第12章 风流客 (1/4)
风流客
非战时,将无兵权,迟聿成了个大闲人。
迟聿知道谈萤是个娇贵人物,只是不知如今娇贵到此等地步——夏日里暑气蒸着,他偏要穿一件带领子的薄衫,落座前又叫人铺了软垫,简直是不能磕不能碰的娇气。
露出来的脸颊手腕皆是柔媚雪白,腕子上那一点朱砂痣又红得叫人惊心,被吮透了似的。
借着饮茶的须臾,迟聿暗暗地多瞅了他几眼。瓷人,太娇贵。
迟家世代从军,迟老将军战死沙场,皇帝大恸,追封定远大将军。祖荫的军功够迟聿吃一辈子了,但是少将军也走了迟家祖辈的老路,并且比他老子更有本事。
迟聿满脑子打仗,对皇子们乌眼鸡似的互啄毫无兴致。
“诸位殿下手眼通天,有的是人甘愿做马前卒,我还养活着迟府一家老小,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没等容瞻说话,谈萤冷笑:“燕王要削军饷,上奏增设北方七处督抚,陛下已经准了——你猜,首当其冲的会是谁的兵?”
迟聿脸上笑意淡了:“你知道的倒是清楚。”
“我这个人一贯心沉多思,少将军又不是头一天认识我。”
他是心沉多思。打从认识他的第一天起迟聿就从来没看透他,他想要什么,算计什么,总是没完没了,一层一层的像个圈套。
只恨认识他实在太早了,草长莺飞的年华给了他,也占了他的,错的、假的、坏的,也都是好。
迟聿觉出来腔子里这一颗心如堕焚炉。
“迟家世代忠君之臣,家父终生之愿便是为陛下平定九州,我如今也只愿做同样的事。”
……他是不是打仗把脑子打坏了?
谈萤嗤笑道:“别不识好歹,说的好像我今日是叫你来通敌叛国似的!”
“我不识好歹?这话轮不到你来说我!满天底下就你一个人识大体、识好歹,我只问你一句——太傅去后,你可有一夜能安睡?你有没有半点良心?”
谈萤张了张嘴,难得没能立刻开口。他是不能动气,按着桌沿缓了片刻,惨白着一张脸问:“你死心塌地要做忠君之臣?”
他古怪一笑:“迟聿,迟老将军是怎么走的?”
没等迟聿回答,谈萤兀自继续:“十五年前北疆一战,老将军兵败,身中毒箭,在踏沙城中不治身亡。”
嗓音幽冷和缓,静水流深,迟聿怔在原地,沉了脸色只听他继续。
“北疆一战,霜戎若用毒箭,为何毒发身亡的只有迟老将军和几个亲信?战场上刀剑无眼,若说将军银甲与众不同,易于辨认,那么一众亲信的甲胄却是十分普通的,难不成蛮子的箭上都长了眼睛?……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迟少将军,这个道理你比我懂得。”
容瞻听到现在是什么都明白了,眼底一片讥诮,捏着酒盏慢悠悠地转。透明的酒水随之摇晃,金灯像掉在井里的月亮似的慢慢荡碎了。
谈二公子谈萤,真当得起一句手段通天,旧年军中密事被抹杀得一干二净,多少人查都没处下手,他倒是知道得清楚。
容瞻心里不能平静。但世间凡是“不能”的事,总有个先后与高下,也总有缘由。
而此刻的不平静,是不应有、不可显的,所以这份不平静,就被完完全全地压下了。
他没有谈萤那个爱撕衣袖的小毛病。寻常人能有的喜怒哀惧,并其能够展示人前的一切,他都不能有;偶尔想及从前做东宫太子,做九重深宫里手握大权的傀儡皇子,都比现在更像人。
迟聿猛然摔了酒杯,冷酒溅上谈萤面颊,似无色血泪流淌。
“你跟我说这些,”迟聿阴惨惨地笑,显出悲哀的神色,“也只是为了叫我如你所愿,替你卖命吗?”
“不。”谈萤静静擦去面上残酒,声音轻若薄雪。
“看着你浑浑噩噩过一辈子,碧血丹心枉死他乡,那可太容易,”谈萤轻声,“但我不舍得。”
。
夏日马厩闷热。
马夫们袖子撸得老高,桶里的水泼在地上,立刻蒸起一股青草与马粪混杂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