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斫青光 （3/3）

这句话里藏着极尽恶毒的深意，谈萤唇上血色瞬间褪尽，声音却听不出一丝一毫的颤抖。

“当年中宫薨逝，坤宁宫上下几百宫人，还有活口吗？”

严镜秋斜飞入鬓眉尾微微挑起：“坤宁宫有无活口，你不是最清楚？当日监斩的难道不是——”

“正因为是我，”谈萤打断他，神光内敛的一双眼眸水光摇动，“陛下才有留下活口的理由，不是么？”

两人对视，乌沉沉的两双眼瞳。

数年前春花如许，花枝掩映下窗格将一室光影分割，鲜血淋漓的严镜秋膝行至殿前，跪在窗外，而一身青紫痕迹的谈萤伏在榻上，被人自背后扯着长发擡起脸。

那一刻，蓦然撞进彼此的眼睛。

一模一样的漆黑的瞳孔，在一生最屈辱最痛苦的时刻彼此相照。

严镜秋低垂了眼帘，忽然擡手轻轻抚摸他的长发，低声道：“又要到你生辰了。去岁取了清河知府的项上人头给你，今年想要什么？”

谈萤偏开脸。

“我只想活。当年中宫若还有人活着，前头等着我的就是一死。”

他侧脸是雪瓷般易碎的冷白，浓秀深长的眼睫像蝴蝶双翼微微摇动，嘴角平直地抿起。

严镜秋知道，这是他忍痛的神情。

严镜秋的手悬在半空，影子已经落在了谈萤的眼睫上，失控似的抖了一下。那只手最终只是将他的碎发拂开了。

“你放心，我舍不得你死，”严镜秋凝望着谈萤的面孔，半晌道：“有空去看看小蘅吧，他一个人总是无事可做。”

谈萤点头。

长巷天清风晚。

李果儿走到严镜秋身畔，忽然道：“麻雀。”

青石板上稀稀落落来了几只小麻雀，李果儿弯腰要去捉，那鸟儿反倒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天转凉，许多鸟都往南去，京中渐渐只剩下这不起眼的麻雀，”严镜秋漫不经心开口，“别的鸟都没了，才能让人看它一眼，多可笑。”

李果儿肩膀猛地哆嗦了一下，哀求般转过头：“大人……”

他脸上那张白瓷面具并未仔细绘制五官，只是在眼唇鼻处分别敲开黑洞，严镜秋指尖沿着那面具的边缘一挑，李果儿发出一声含混的惨叫，却并未反抗。

啪地一声，白瓷面具落地。

那张脸……不，已经很难被称作是“脸”了。

他脸上的皮肉似乎被完全的消融过，每一寸都是凹凸不平的疤，五官像是被无端镶嵌在一片肉屏障上，他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去摸那张面具，却被靴尖踩住了手背。

“怕什么？我又不是没看过，你这张脸，还是我亲自下的刀。”

严镜秋俯身，高大的身影几乎将李果儿完全笼罩，李果儿在极度惊恐中剧烈颤抖着，严镜秋俊美的面孔倒映在他眼中，好似玉面修罗。

严镜秋拍了拍他的脸，唇角几乎浮起怜爱的微笑：“……只要你别多话，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