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岁暮风 （3/4）

颜江雪点了灯烛，一点火光摇摇晃晃的，他撩起眼睫看了谈萤一眼，忽然觉得，这叫“共剪西窗烛”。

谈萤跪在他身边给他喂了杯茶，和风细雨道：“我这人，一来不常做错事，二来做了也不会后悔。既然不后悔，我道什么歉？”

颜江雪道：“我不信你这辈子就没有做错了后悔的事。”

谈萤不爱听这话，表情依然很温柔地拿茶杯堵他的嘴，最后把人灌茶灌跑了。

腊月，先皇后祭日。容瞻继续在朝中告病，皇帝不爱看见他，也不管他，容瞻乐得做个闲人。

京中冷得彻骨，谈萤本就怕冷，下了几场大雪之后便不肯出门。

天暖和的时候，两只鹦哥儿长日在廊檐下对唱，如今被拿进屋里，亦奇原本怕他嫌吵，但是谈萤似乎对这双鸟儿很有兴趣。

容瞻养的那只小红聪明伶俐，虽是学舌，也学的灵巧，方知意提来的那只小绿，蠢哉、笨哉。

谈萤教鹦鹉念诗。

小红念：“秋风吹地百草干，华容碧影生晚寒！”

小绿念：“秋风！秋风吹！秋风吹！”

吹也吹不出个所以然来。谈萤心里觉得没趣，可是专心致志仍是逗这两只鸟。他如今，除了没完没了地算计别人，似乎也没别的事好做。

腿上是老毛病，阴寒天里骨头疼得厉害。

中午的饭菜，谈萤蜻蜓点水般用过，几乎原样端了出去，晚饭更是叫人不必再传。

亦奇见他这副不知饥饱的样子，心里就发怵：“公子，你好歹吃点……”

谈萤连药都吃不下去了。

温热苦涩的药汁在嘴里含了一会儿，趁着没人的时候吐掉，余下的泼在雪地里，淋淋漓漓的像一片干枯的血。

他静静坐在窗前瞧了一会儿，自己也不知在想什么。

谈萤叫小厨房早早浸好了杏仁，要清甜的南杏，过了个把时辰就可以做杏仁茶。舂好的杏仁加牛乳，用丝罗布过滤出杏仁乳，小火慢慢煮，将蛋白一点点调进去。

谈萤并非君子，但是颇远庖厨，只跟母亲学了这一样甜羹。

府中的大师傅从前不知谈二公子有这本事，都啧啧称奇，谈萤被夸得飘飘然起来，一时之间也怀疑自己是个内秀的人物。于是盛了一盅搁在小食盒里，高高兴兴地出去了。

容瞻手中泛黄的书册渐渐翻到底。先皇后留下的政策，静水流深。

皇后出身林氏，少有的没被太祖皇帝砍光的世代簪缨之家，门第声望冠绝一时。皇后自幼随外祖父习四书五经，精通典籍律例，少年时便入玉壶书院听讲，才识过人。

皇帝早年倚重林氏门第，亦赏识皇后的政见，尔后帝后离心，关系虽然日益疏远，尚不到你死我活的程度。

永安十八年，太子被禁足东宫。

永安十九年冬，皇后暴崩。

千叶往屋里探了个脑袋：“殿下，谈萤又没吃饭。”

容瞻眉心簇起，啪地合上册子掠了千叶一眼，千叶打了个哆嗦：“也不是一口都没吃！冰糖银耳羹略用了两匙……也可能，三匙……清炒茭白吃了一根，啊不，一丝……”

容瞻做了个手势，千叶看懂了，是「请滚」。遂滚。

容瞻继续翻手里的册子，一段话看了三四遍也读不通。

字还是寻常的字，只是笔画跟上吊似的勾缠，看不下去索性丢开了。一出门，遥遥望见谈萤提着个小食盒穿过长廊，外衣领口一圈雪白的毛绒，托着尖尖瘦瘦的一张脸。

容瞻愣了愣，乱七八糟地想，他怎么不好好吃饭呢。

小时候也就罢了，如今长大了还这样……之前在容瞬府邸的时候也没人管他吗？他不吃饭，就让他饿着？容瞬是不是个畜生？

谈萤擡起黑幽幽的一双眼眸，隔着轩窗瞧见了他，也是一愣，然后弯起眼睛慢慢地笑了。

容瞻顺手把食盒接了过去，空余的一只手自然而然挽住了谈萤。谈萤趁势把两只手都往他手上贴，指尖都是柔软冰凉，又缠人。像只小女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