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越人歌 (2/3)
谈萤摸走几个小铜板,买了个老大的糖画,边上杵着一排还没桌子高的小崽子张大嘴巴看着他,谈萤咔嚓一声咬掉了糖人脑袋。
“八岁那年元宵,谈国公和夫人带着谈钰去逛庙会,那一夜我母亲还病着,下人不愿管她,锁了门。我从后院翻进了屋子,差点儿扭伤了一条腿。”
容瞻想起来从前在东宫他上树翻墙那个本事,不由得一笑,谈萤也笑,眼看周遭无人注意,踮起脚,飞快地凑上去舔了一下容瞻的嘴唇。
他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残余的酒气,还是害羞:“……很甜的。”
容瞻低头,目光落在他嘴唇上。
是桂花糖。
容瞻把他揽近了些:“摔着哪儿了?”
“磕了一下脑袋。”
他引着容瞻的手摸了下自己的鬓角,一条长而隐秘的伤疤,因为年久已经很浅了。容瞻心里像被尖尖的指甲掐出几个血印子。
他小时候娇气,喝汤烫了舌头都要叽叽喳喳叫唤半天,留了这么长的疤,肯定出了很多血。
谈萤忙着吃糖,颠三倒四地继续:“我母亲心疼我,她一直心疼我,对我最好,国公府里头只有她真心爱我。母亲流着眼泪把我抱在怀里,我趴在她肩上,看那一晚中天霜冷的月亮,那么大……京华的冬天真冷啊。”
“等啊等,等到很晚,谈国公方才归家,谈钰靠在他肩上呼呼大睡……谈钰小时候和个年画娃娃一样讨喜,穿着花缎的小袄、脖子上挂着小金锁,手里还捏着个小泥人,那个泥人扎了两条长长的辫子,我到现在都记得。”
说到谈钰,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隔着谈钰,隔着容瞬,他们之间的光阴像一条浩浩汤汤的长河,要渡河,总要沾湿了衣摆。
谈萤被容瞻牵着手,暖和,安安静静地啃了会儿糖画,好似被粘住了嘴。他们走得慢,周遭人潮奔涌着掠过,他们像江河里的两颗石头,在这样的时刻,没有非走不可的理由。
“你还想要那个泥人吗?”
谈萤想了一会儿,摇头:“我不知道,也许早就不想了。”
桂花糖甜得发苦。真奇怪,怎么是苦的?
容瞻将他冰凉的手指一根根分开,贴在唇边逐一吻过去,吻他手腕血滴子似的红痣,谈萤痒得发笑,知道自己真是醉了,眼睛亮莹莹的像覆盖着一层眼泪的薄膜。
容瞻牵着他走,他们就随着人潮流淌而下,京华里一夜的灯银河似的满载。一切都是光明的、普照的。
也许走了很远,也许很近。不知道。这条路要是永远走不到头就好了,他们往夜里走,往过往走,往天涯里走……谈萤跟着他的脚步,有时走在他身侧,有时落在他的影子里。后来容瞻停下来,他也停下来,两个影子拢成了一个。
他们该活一条命的,原先自己都不知道。
卖泥人的铺子前金灯照着,架子上陈着一排涂脂抹粉的泥娃娃,桃红、碧青、海蓝、柳叶黄,那么多的颜色,那么多模样,世上原来有那么多的人生可以过;谈萤忽然觉出一阵恍惚,可他怎么在这儿呢?
容瞻挑了个最精巧的泥人,也是两条辫子,宁王殿下纡尊降贵、心如磐石,非要捏泥人的师傅再给加一条辫子。
老师傅是个手艺人,知道什么好看什么难看,断然拒绝。
容瞻就在旁边加价,手上铜板加完了开始加碎银子,老师傅为碎银几两终于折腰,捏出来一生里最难看的泥人。
背后跟拖了条尾巴似的,大黑蟒蛇。
谈萤忍了片刻没忍住:“……你觉得好看?”
容瞻:“……”
小时候谈萤在东宫,容瞻也爱摆弄他的头发,也是一样的令人发指。
谈萤那张脸摆在这儿,一头长发柔顺浓秀,随便打理都好看,每次都是漂漂亮亮地进宫,面貌诡异地出来,谈府上下都以为他在宫里钻狗洞。
谈萤捏着大黑蟒蛇:“不好看,我不喜欢。”
脸是鼓鼓的,正经地生气起来,容瞻上手去捏他的脸,水豆腐似的滑手。
“又不是给你的。”
“不是给我,那是给谁的?”
话的尾音散在风里。他们淌出了人潮,又像两颗冷冷硬硬的石头彼此挨着,手贴着手、脸贴着脸。夜风把发尾缠在了一处,容瞻低头衔住他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