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水长东 (1/3)
水长东
京华里,絮絮的风总是吹着。
从北地霜戎起的大风,一层层入了关,在柳梢头被美人红酥手剥成了丝丝缕缕,那哀长的叹惋转过了低垂的紫藤花,还未被岁月觉察,就轻而又轻地在暑气里荡散了。
魏因原先在温贵妃宫里服侍,年纪小,当值出差错挨了一顿好打,要被拖出去的时候,皇后宫里的丹霄瞧见了,寻了个由头把他要了过去。
往后,魏因就在中宫当值。
紫禁城里的人命比外头贱,要是按斤两上称,价码都要折半。
可是中宫的日子比别处都好过。
大宫女丹霄成天在宫里捡人,猫猫狗狗似的捡了一窝,连皇帝面前有头有脸的谈二公子她也捡,真是铁手下油锅。
魏因和魏果,就在宫里相依为命地活着。魏果在养心殿伺候,魏因在中宫,各自的日子磕磕绊绊,倒也平安顺遂地过下来了。
偶尔两兄弟幻想着,日后要是能出宫想过什么日子,魏果想买一个大宅子,养好多只鸡崽,魏因于是也想买大宅子、养小鸡。
直到永安十九年,什么都烧没了。兄弟俩没了一个,可是孤零零还剩下来一个,他只能想着买大宅子、养小鸡,因为没了的那个也想。
李果儿很快回宫,回到层层叠叠迷宫似的朱墙后头,不人不鬼地活接着活。
他把令牌还给了舒舫,恍惚间听见外头打更的声音,咚——咚——咚……空荡荡的穹窿里水波似的荡开。
他又掉进了四方的天井底。
。
谈萤是后半夜醒的。
一切都朦朦胧胧,看不清晰,一盏宫灯幽微地照着,皇帝原本在批折子,见他醒来,覆了覆他的额头。
“醒了?烧了一日一夜,还跟小时候一样,受不得惊吓。”
帝王阴鸷冷峻的面孔被灯光柔和了。
谈萤忽然发现自己的被子外头还罩了一件黄袍,五爪的金龙盘踞在他身上,他悄无声息地蜷缩起来,轻声道:“陛下一直陪着我吗?”
皇帝淡淡道:“你做了噩梦,一直在哭。说了许多梦话。说想回家。”
谈萤僵住了。
他根本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梦,又说了什么话。他几乎能听见冻僵的骨头咯吱作响,强自笑着:“梦里的话,都是……”
都是做不得真的。
皇帝把折子撂开了,伸手过来。
谈萤以为自己又要挨打,指节绷出惨白的青色,僵着身子不敢动,皇帝摸了一下他的长发,叹息似的:“长大了。”
长大了,心也野了。
谈萤细细地开始发抖,指尖摸上了皇帝的单衣,憔悴的脸上只见一双乌幽幽的大眼睛,像只受惊的小动物。
“陛下、陛下……我知道错了,我没有……您别不要我……”
皇帝垂眸看着他。
黑头发白身子,金灯底下剥出来娇嫩的一抹。年纪小,受再多的折磨也是风过不留痕,挨了打也会好、会忘,他一辈子还有很多很多年,而自己已经老了。
在谈萤的人生里,他只是一个行将就木的死者,一篇诔文。属于他的时间已经浩浩汤汤地过去。
可是金碧辉煌的权势像盔甲一样包裹着人间的帝王,使得他的生老病死被剥夺了一半——他的生死应当举世可闻,但他的老与病,是不可言说之事。皇权把所有人都碾得做不成人,也包括他自己。
大病未愈的孩子伏在他膝头颤抖着,他本该怜惜怀柔,可是那孩子生了异心。
暴怒之下渐渐浮出了难以言喻的恐惧:严镜秋说的没有错。他会老,会死,会失去对一切的掌控,也包括谈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