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涴檀痕 (2/3)
小丫头擎着一张笑脸擡头,看清眼前之人,神色却微微僵了。
“宁、宁王殿下……”
容瞻披着外衣,漫不经心地伸手:“东西呢?”
小丫头瞥见他手背上几道粗砺的血痕,像是被尖爪子挠出来的,也不敢乱看,忙将怀里的信笺呈上。
容瞻打开扫了一眼,忽然冷笑出声。
那一瞬谈萤似有所觉,顾不得周身狼狈匆匆翻下榻来,咚地一声膝盖骨砸在地上,那声音简直听着都叫人牙酸,衣襟里嫣红的淤血爬了满身。
“殿下……殿下!”谈萤膝行上前,青白手指攥住他的衣摆,“给我,把信给我!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我不该算计谈钰,我这就去燕王府把谈钰带回来……求你了,我求你,把信给我!”
容瞻一言不发,转手将那信纸投入炭盆之中。
火舌瞬间直蹿而上,谈萤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猛地扑了上去,千叶阻挡不及,便见他一只手探进了滚烫的炭火!
容瞻一把拎着他的后领扯开,谈萤还想往上扑,被重重掼到在地,他嘶哑地呜咽着,手上烫掉了一层皮,露着湿润润的肉。
容瞻按着他的肩膀不叫他胡乱挣扎,简直还想扇他一耳光:“你命都不要了!……别动!”
谈萤咬牙咬得太紧,面孔微微扭曲起来,眼泪失控似的淌了满脸,死有什么不好?死有什么不好?活着就是忍受,忍受屈辱、痛苦、煎熬,忍受生不如死!
死有什么不好?他早就应该去死,永安十九年,死在东宫,死在容瞻怀里,让他一生一世都不得安宁。或许应该死在更早的时候,死在母亲膝下,死在母亲手中,母亲抱着他,那小小的四方庭院里年复一年的霜冷的月亮,照着的原来是两个死人。
铺天盖地的晕眩和痛苦兜头罩下,意识沉入海底。
——这一生徒劳往复,但求一死。
。
谈萤晕与不晕判若两人,醒着的时候是牙尖嘴利不肯罢休,昏迷的时候轻飘飘的好似一抹游魂。
容瞻抱着他往屋内走,面无表情道:“去请何太医。送冷水进来!”
千叶领命,飞一般的消失了。
殷照火从房梁倒挂下来,迟疑着开了口:“那封信……”
他藏在房梁上看了会儿热闹,目力极好,一眼就瞥见纸上写了什么。
通篇尽是诅咒之语。
言辞之狠戾,令人骨寒。
容瞻把谈萤放在榻上,低头看他手上的伤,浸在凉水里,一丝一丝的血往下飘。
殷照火打量着他的脸色,尖酸刻薄地讲那口古怪的官话:“你不叫他知道,他会恨你。”
日光斜斜扫了进来,像一道平直的刀痕,容瞻轻声道:“他该恨我。”
小何太医如今是宁王府贵客,也是常客。马不停蹄奔赴而来,元蓝溪在后头咬牙切齿地想:索性谈萤这一回真的死了,大家也不必替他卖命!
可自古来都是好人命不长、祸害遗千年,谈萤有心要死,仍是求而不得。小何太医堪为当今世上圣手,一帖一帖药灌下去,死人都能给招回魂魄。
谈萤梦见了母亲。
这是个落了俗套的故事:出身西番的美艳女子,才色双绝,被异邦年轻的谈将军骗走真心。
她远离故土,一只脚踏进了冷冰冰的京华,曾经在浓情蜜意中轻信的谎言土崩瓦解——谈国公夫人母狼似的护着长子谈铎,看她像看一个仇人。她也望过去,心里发空,像被重锤敲破了的一面鼓,只能听到风声空洞洞的回响。
后来她扎根成了国公府中一棵美丽而不合时宜的树,再后来有了谈萤,一样的不合时宜。
母亲,母亲,你恨我吗?
谈萤一遍一遍追问,没有听到答案。
有一夜他发着高热,半夜醒来时母亲在床边用掌心碰了碰他的额头,他以为是梦,不肯再阖眼,母亲就抱着他哄着入睡,低低地唱一首西番的歌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