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翻白刃 (2/3)
方才那一耳光把他的鬓发打散了,乌发水缎似的从脖颈流淌下来,露着一段冷瓷似的肌肤。
“李公公,”他开口,声音冷水一样寂静,“劳烦取纸笔来。”
容瞬瞳孔骤缩。
李福浑身悚然一惊,先看了一眼皇帝。
皇帝垂着眼帘看着谈萤,而此时谈萤擡起头来,苍白雪艳的一张脸,黑幽幽的瞳孔鬼魅一般,神态却极为凝定。
皇帝一笑,曲指敲了敲桌面,李福会意,立即取了书案上的纸笔。
谈萤提笔,动作毫无滞钝。
他写这纸和离书的时候表情是完全平静的,容瞬看在眼里,须臾几乎笑出声来,他此刻是当真乐不可支,不是幸灾乐祸,而是真心觉得好笑——天底下竟有这般薄情寡义之人,他腔子里那颗心难不成是玻璃水晶做的?
他真想去瞧瞧容瞻看到这封信的表情,看看他那个不可一世的四弟,在见到自己真心空付之后会是什么反应。谈萤对谁都是一样,一样的残忍、傲慢、无血无情。
谈萤搁笔。李福将和离书呈上,皇帝扫了一眼,面上不显山不露水:“送去狱中,省得宁王终日挂怀。”
未出数日,宁王麾下户部戚与安假造弗州盐引,两日之间抄家斩首。
惠王殿下听闻此事,大为哀叹了一番,原来弗州盐铁不是什么肥肉,而是一道催命符。
惠王妃听罢,隐隐有着不同的见识:“当日料理弗州盐铁的是谈萤,如今谈萤与宁王和离,牵扯进造假案的却是宁王手下的戚与安。看来谈二公子,从最开始就是皇帝安插在宁王府的一根暗刺。”
惠王见自己的夫人有如此见识,内心十分欢喜:“夫人此言甚是!”又心有戚戚焉:“唉,昔日只见我那弟媳美貌非凡,如今才知原来是条不折不扣的美人蛇,真是吓煞我也。夫人,还是你好,天底下你最好!”
戚与安在牢室里躺着。
囚牢顶上有一扇小窗,凄清的月色照在他惨白的脸上,仿佛盖了一层白纱。
弗州之事虽经了他的手,但盐引造假一事却是子虚乌有,他为官多年也能想得清楚其中关窍——恐怕连谈萤也是被牵涉其中的一枚棋子,真要他死的是当今圣上。
狭窄阴森的长廊里走来一人。
戚与安听见动静忙不叠坐起来,拼命探头去看来的是谁。
来的是谁都好,只要能救他出去……他想活。
见了谈萤,他张了张嘴,却是一时没说出话。
踟蹰了片刻,愁云惨淡的八字眉撇成了两条蜿蜒的血痕,戚与安说:“我不想死。”
谈萤飞快地眨了下眼睛,快得好似只是眼睫一颤。
“戚大人,您必须死。皇帝没有那么好糊弄,容瞻如今处境危急,倘若不自断一臂,早晚也要出事。”
戚与安是先皇后一手扶植起来的人,这些年他对容瞻也是尽心竭力,谈萤这话说的其实不错,他明白。
他恨自己明白。
戚与安忽然开始哆嗦,眼泪流了满脸,隔着铁栅他一把攥住谈萤的手臂,几乎要把掌中的骨头攥得粉碎。
“可我不想死,谈萤,我不想死!人没有那么伟大,士为知己者死,为君主死,为义死,为节死,铡刀真架到脖子上你还说得出这句话吗?”
他为先皇后、为宁王图谋筹划,当得起一句呕心沥血,他一直拿自己当个忠臣良将,自古以来忠臣为谋事而死才是最好的结局。
戚与安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可真到被下狱的时候,他发现他不舍得死。他就这一条命啊,外头的宏图伟业、万人生死,与他又有什么相干!
谈萤始终静静望着他,不发一言。
戚与安起初变着法子求他,见他心如铁石一般,愤而破口大骂,骂到后来也没了力气,整个人靠在铁栅上喘着粗气。
谈萤静静道:“戚大人,我会尽量保全你的家眷。皇帝抄了戚府,只抄东西,未必伤人;我能保大人满门老小的性命,让他们迁居京外安度余生。”
戚与安一抖,力竭似的松开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