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三尺命 (2/3)
那日之后,谈萤吐了口血。
他一根根摸着自己凸起的肋骨,身上已经觉不出痛来,心中也并不可惜,只是有点出神地算了算时日。
这一辈子总是嫌短,太多事还没做成;可有时也嫌太长,苦海接着苦海总是没有尽头。
殷照火做惯梁上君子,本该是熟能生巧的一桩事业;如今瞧见谈萤,胳膊腿儿一样都没少,是可以安心的。
但他偏偏不得安生,轻轻巧巧翻下梁来,殷照火抑扬顿挫地开始唱:“谈公子,数日不见,物是人非——哎哟!”
谈萤死死攥着他的袖子,一双眼里几乎淌出血来:“殷照火!容瞻怎么样?”
殷照火不动声色,蹙眉。
他的袖子上,如今是两个血手印。
谈萤的手生得漂亮,十指纤纤,秀美软韧,那十根指头的指甲底下还在渗血,俨然是被人用长针刺进了指甲底下又拔出留下的伤口。
殷照火的表情有些古怪,心中也觉得有些看不明白。
“你和离书都给他了,还问这些做什么?难不成他死了,你心里就好过?”
谈萤疼得哆嗦了一下,仍是攥着他的袖子不肯松手:“你……去护国寺,找普慈大师,跟他说旧书可呈矣。该怎么做,他会知道。”
“容瞻说了你心机深重,说什么都不可信。”
“是,我心机深重,所以旁人都不敢想的法子,我敢。听闻民间近来有天生异象的传闻,可以从此处做文章,钦天监我没人手,你去找桂鹤枝,把这玉佩给他,他自然有办法。”
殷照火手里被塞了玉佩,有些惊奇地盯着他瞧了会儿,心中暗道:真是冤家。
谈萤跟容瞻,在一块儿的时候总是离心,可是一旦分开了,才觉出这两人真是如出一辙的心性算计,跟照镜子似的。
殷照火蹲在床边要看他的手,谈萤猛地抽了回去,反被一把制住腕脉。
他疼得狠了,没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殷照火立刻察觉不对,撩开他的袖子一看,雪白的手臂都是血痕,密密麻麻的一路延伸上去。
他脸上连一丝一毫的表情都没有,可眼底到底有一点屈辱和难堪,藏不住。
殷照火心里百感交集,最终只是冷笑:“何必呢?容瞻好歹没这么对你。”
谈萤面无表情抽开手:“夜场多梦,凡事尽快。你自己保重。”
殷照火已经耗尽了怜惜之情,于是果真要走了,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
“你写的和离书送去了狱里,他看了几遍,看得很仔细,什么也没说。以前,我也以为你是真心要和他好的。”
殷照火悄无声息地离开。
谈萤擡头看向窗外,眼底映着惨白的月亮,忽然捂住了嘴,五脏六腑绞在一起作痛,几乎要化成血泥呕个干干净净。
宁王因为巫蛊案入狱,有人落难,自然有人水涨船高。燕王容瞬一时风头无两,名与权并达到顶峰,人人巴结讨好。
谈国公尤甚。
谈国公,不知是哪一根筋搭错,竟然错觉谈萤如今是回心转意了,要安安生生侍奉容瞬。
他生怕谈萤来日得势报复,于是煞有介事地请了他一顿家宴,席上试探着问谈萤:“你母亲那封信……”
谈萤也分不清心肝脾肺是哪儿在疼了,不动声色笑道:“怎么了?父亲难不成还想要回去?”
他那一双眼珠深井般幽黑,同多年前西番女一般无二,谈国公被他这样一望,好似冰冷的井水当头浇下,风雅地抚摸了一下自己伤春悲秋的肚皮,不说话了。
谈萤对那信的内容有过诸多猜想。
他把所有天花乱坠的可能都想了一遍,像小时候孤零零坐在窗前,雪水似的月光慢悠悠散落下来,他幻想着一个完满的、幻光四射的人生,他得到一切曾经错失的东西,世上有人真心爱他。想到最后,朦胧中听到悠长的更声,徐徐地洞穿一年又一年夜色——
梦醒了。
他还是孤零零的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