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琥珀浓 (1/3)
琥珀浓
北地风沙酷烈。
迟将军到底是当初在学宫跟着太傅念过书的人,案头总摆着几张书帖,显得比寻常武夫更通人性。
字也是好字,不知是哪位名家之笔。
遒美峻拔,自有钢骨。
灯下,迟聿将一封信仔仔细细看过,书帖翻开在一旁比照着,片刻后他眉心紧簇,并没像往常一样将信笺立刻烧掉。
数日之后,京华。
“将军啊!!!”颜嗣音抱着迟聿的腿不撒手,“谈公子说了,叫我再拎不清就滚回颜家,你要是再借我的名头去找他,只怕我仕途是真的不保了!”
此人大小是个官,迟聿又不能一脚将其踹死,艰难地往前挪动:“你在兵部任职,我刚被封了北地总督,你的仕途……难不成谈萤说话还能比我有分量?!”
颜嗣音觉得颇有几分道理,于是松了手。
迟聿没成想她是如此从善如流之人,险些一头栽到在颜宅门楣前,怒而回头。
颜嗣音不知何时从地上爬起,已经文雅地坐在桌前喝茶,对他一挥手:“回见了少将军,祝您旗开得胜无往不利!”
谈萤吓疯了。
将军离营,无旨擅自入京,乃是死罪。
迟聿抓着他的手腕,仔仔细细看了他掌心的伤处,抿了下嘴唇。
难怪字迹和以前不同。
“……我怕你出事了,我远在关外却什么都不知道。”
“知道又如何?”谈萤真是强忍着没一耳光把他扇回去。
他凉森森地一笑,灯下那张脸孔几乎显出妖异的神采:“我若是死了,你要给我陪葬不成?”
迟聿不以为忤,表情很淡,只是将他的手拢在掌心摩挲。
“你跟容瞻分开了?”
谈萤没接这一茬儿,低垂着眼睫。
“你就非得这时候回京?若是让军中的探子抓到把柄,又是一阵风雨,明日一早赶紧回吧,我叫人换一套出关的令牌给你。”
纤长浓秀的眼睫翕动如蝶翼,迟聿盯着看了片刻:“不必了。我自己有打算。”
谈萤闭上眼睛,心平气静地劝了自己一句:人各有命。他非要死,拦不住。
北疆风烈,少将军一双挽弓握剑的手布满伤疤薄茧,贴着谈萤细嫩的掌心,几乎要将他擦破了皮。
迟聿道:“你知我看到那张药方,心里在想什么?”
谈萤心口一窒,仍是沉默。
他说的是旧日宫中给迟夫人开的那些药。
“我不想带兵打仗了,我后悔了。我学的那些天下公心、江山社稷,到头来都是一场空……这天下原来不是黎民百姓的天下,而是皇帝一个人的天下,他想要谁死谁就得死,死得不明不白,死得不能瞑目!”
“自古以来多少忠臣良将被诓骗着为帝王的江山抛头颅洒热血,殊不知那江山是帝王一人的江山,千秋功名,皆不由己!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难道他们不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吗?世世代代枉死的忠臣尸骨累山,心里只是不信——不信自己追随的君主不是明主,不信这太平盛世的江山跟自己一丝一毫干系也没有!”
谈萤道:“然后呢?兵权官位你通通不要了,两袖清风归去山林,当年将军府何等辉煌还不是被算计得一干二净,你要是连权势都没了,跟在你身边的人又有什么好下场,大家你挨着我、我挨着你埋在一块儿,从此都清净了?”
他放缓了语气:“迟老将军使霜戎退出三千里,北国二十年可以休养生息,无战乱饥馁矣。世人有双眼双耳,能听能看,能众口相传,这才是千秋功名。”
迟聿凝视他的神情,忽然冷笑一声。
“谈萤,你是不是后悔了?后悔帮我,后悔让我知道真相……以你的聪明,要操控我也未必想不到更好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