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碧血心 (1/3)
碧血心
谈萤在等。
等容瞻,或者等死。
没有药,他头痛欲裂,不再是往日的冰雪聪明;他感到自己的头脑转得很慢,所以以为两种结局没有分别。
见到丹霄,她不再说话;见到先皇后,她也不再对自己开口了。
见到母亲,他此生所见最美丽和悲伤的眼睛,谈萤忽然哆哆嗦嗦地俯下身去呕吐——五脏六腑都要呕尽了。碧血心,碧血心。既然你不会死于碧血心,为何要我去找寻那穿肠的毒药,为何让我以为是自己杀了你?
永安十二年的冬夜,母亲难得没有发狂对他打骂,谈萤以为母亲不再恨他了。他满心欢喜地靠在母亲肩上,那一夜也是满月,金灿灿明光漫溢。
母亲说:杳杳,杳杳。我要为自己烹一味药,只有一样东西最难得,叫做「忘魂花」,你去为母亲寻来好不好?母亲等着你。
他像一只盈盈的蝴蝶,踩着那样虚妄的承诺去寻一朵毒花。
半月后,母亲死于「碧血心」。
西番女无名无分无亲故,孤零零的棺材一路出城,踏着风沙归去她的故园。
谈萤一路追到城门前,被谈国公府的家丁按倒在满地尘土里,挣扎着扬起脸去看,白惨惨的月光照着那车辙如雪尘,这时候打更了,咚——咚——
一声比一声长,一声比一声更远。
谈萤想:母亲,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幽微黑暗里浮起微灯,像一盏飘渺的鬼火。不似人间,或许他已经死过。
仰起脸,望见容瞻,袖摆盘踞金龙,谈萤忽然攥住了那冰冷的金绣线开始数——五爪。是五爪金龙。
“先帝欲册封你为永安王,享一品俸禄。”
谈萤打了个寒颤。
他茫茫然地被擡起下巴,下意识地想求饶,说不出话。
先帝,不是死了吗?一个死去的人,如何册封他,如何还能把他这条命搓扁揉圆,玩弄于股掌之间?
“……我不知道。”
“说点儿你知道的,”容瞻问:“永安十九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我要听你亲口说。”
谈萤的目光像一潭死水,然后,他微微笑了。是真的笑,真心实意,仿佛陷入了一场粘稠甜美的幻梦里,他不知死活地说:“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这一生一世,一切都不堪。若偏有来生,不要做人,做树木花草,泉水尘埃。不要再世为人。不要再世为人。不要再世为人。
剑锋抵在心口,只有一剑已经是千刀万剐,血水和泪水淌成乌沉沉的河,渗在金砖的缝隙里,像被刀斧斫透。谈萤冷,冷得发抖。
当啷一声容瞻丢开剑,到底下不去手。他半跪下来捧起谈萤的脸,柔声地唤他:“杳杳。”
心口处粘连血肉的衣襟被剥皮似的撕掉。
谈萤的眼瞳微微放大,剧痛中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只有轻微的嘶气。
他忽然发现死原来不是最可怕的事,他像一抹游魂,漠然地在半空俯身注视着自己。
终有一死,下皇陵,给先帝陪葬,永世不得超生。
永安十九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没有,什么都没有。皇帝没有逼杀皇后,中宫不曾烧起一场大火,他没有被送上燕王的床榻。那年冬天他一如既往穿过朱红的宫门,在东宫的花架前种下来年的紫藤花。太子哥哥,来年花要开得更好。今年也好,来年也好,一生一世。永生永世。
北风把遍地薄雪吹扬,散落半空如人世的尘埃。月光下的雪尘缓慢荡开了,幽灯像月亮一样落在谈萤漆黑的瞳孔里,母亲温柔地环抱着他,又唱起西番的古曲,他一个字也不懂。
世上的许多事,原来他从来都不懂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