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空洞的旋律 (3/6)
“然后,”周景明没有察觉他的异样,继续说,“我们可以设置一些交互设备。比如,观众的脚步声会触发不同的音效,或者他们的心跳频率会被捕捉,转换成背景音乐的节奏。让观众不仅是聆听者,也是创作者的一部分。”
他说得很投入,语速比平时稍快,手势也多了起来。唐墨池看着他,忽然想起凌曜说起拍摄计划时的样子——眼睛发亮,语速飞快,手舞足蹈,整个人像一团燃烧的火。
可凌曜说的永远是:我要去爬那座山,我要去潜那条海沟,我要在暴风雪里拍极光,我要在火山口边缘架设机位。
而周景明说的是:我们可以设计这样的场地,我们可以设置那样的设备,我们可以创造这样的体验。
一个在征服世界。
一个在构建世界。
“你觉得呢?”周景明问。
唐墨池回过神,发现自己又走神了。他放下筷子,鹅肝只吃了一口,面包根本没碰。
“想法很好。”他说,声音有些干涩,“但技术实现会很复杂。”
“技术问题可以解决。”周景明说,“我有认识的团队,专门做沉浸式体验设备。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安排你们见面。”
侍者过来撤掉前菜盘,端上主菜。唐墨池的是煎鳕鱼,周景明的是牛排。鳕鱼煎得恰到好处,表皮金黄酥脆,鱼肉雪白细嫩,配着柠檬奶油酱和烤芦笋。香气飘上来,很诱人。
可唐墨池看着那盘鱼,只觉得胃里沉甸甸的,没有任何食欲。
“你最近……”周景明切下一小块牛排,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唐墨池的手指收紧,叉子在盘子上划出轻微的刺啦声。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看起来……”周景明斟酌着用词,“不像你自己。你的音乐里有种东西,那种……对世界的敏感和好奇。但今天在工作室,还有现在,那种东西好像不见了。”
他说得很委婉,很小心,没有任何冒犯的意思。
唐墨池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夜景在流动,车灯的长河永无止境。餐厅里播放着轻柔的爵士乐,钢琴声如流水般滑过,萨克斯风在背景里呜咽。隔壁桌传来低低的笑声,刀叉碰撞的清脆声响,冰块在酒杯里晃动的叮当声。
所有这些声音,所有这些画面,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他伸出手,无意识地摸向颈间。
那里曾经挂着一条银链,链坠是一枚子弹壳——凌曜送他的第一份礼物。不是买的,是凌曜在某个射击场捡到的,已经失效的空弹壳。他用砂纸磨掉了所有尖锐的边缘,打了一个孔,穿上链子,在唐墨池二十岁生日那天,笨拙地戴在他脖子上。
“这样你就不会忘了我。”当时的凌曜说,耳朵尖有点红,“就算我跑到天涯海角,你摸着这个,就能想起我。”
唐墨池当时笑了,说:“谁会忘了你这种烦人精。”
可现在,颈间空空如也。
那条链子,在凌曜发来“我放过你了”那条短信的第二天,被他摘下来,扔进了抽屉最深处。他不想看见它,不想摸到它,不想被提醒曾经拥有过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墨池?”周景明轻声唤他。
唐墨池收回手,手指在壁纸上蜷缩起来。
“没什么。”他说,“只是……创作遇到瓶颈了。”
周景明看着他,眼神里有种了然,但更多的是包容。他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创作就是这样,起起伏伏。别太逼自己,有时候放松一下,反而会有新的灵感。”
他说得对。
唐墨池知道他说得对。
可问题不在于放松不放松,而在于——那个曾经让他灵感源源不断的人,不见了。那个会在他弹琴时躺在沙发上打瞌睡,醒来后迷迷糊糊说“刚才那段真好听”的人;那个会从世界各地给他寄奇怪礼物——一块火山石、一片沙漠里的碎陶片、一根极地鸟的羽毛——说“这个声音一定很特别”的人;那个会在深夜里突然打电话过来,背景是呼啸的风声,说“墨池,你听,这是南极冰裂的声音”的人。
那个人,把他的世界带走了。
连同他创作的能力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