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喜马拉雅的召唤 (2/2)
或者说,他在用无限接近死亡的方式,惩罚那个曾经拥有却最终失去的自己。
“你说得对。”良久,凌曜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我确实活腻了。”
大川愣住了。
凌曜擡起眼,目光越过众人,再次投向那座冰雪覆盖的巨峰。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疯狂:“但正因为活腻了,我才更要把这件事做完。‘边缘之光’不只是个项目,大川。这是我给自己立的墓碑。如果一定要死,我宁愿死在镜头后面,死在最壮丽的风景里,死在——”
他顿了顿,那个名字在舌尖滚了滚,最终没有说出口。
“——死在我该在的地方。”
陈锋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来。这位经验丰富的安全官此刻脸上没有了愤怒,只剩下一种深重的、近乎悲悯的严肃:“凌导,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作为安全官,我的职责是保障团队每个人的生命安全。我正式建议,推迟E峰拍摄计划,等待天气窗口。如果因此造成违约,我愿意承担部分责任,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和寰宇地理沟通——”
“沟通不了。”凌曜打断他,从怀里掏出卫星电话,调出一封邮件,屏幕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冷蓝的光,“三个小时前收到的。寰宇地理的项目总监明确回复:E峰镜头是下周全球宣传片的内核素材,如果不能按时交付,整个项目的宣发节奏都会被打乱。他们愿意支付额外百分之二十的奖金,但前提是——必须按原计划完成。”
他把屏幕转向众人。邮件末尾那句加粗的英文格外刺眼:“We're counting on you, Ling. The world is waiting.(我们指望你了,凌。全世界都在等待。)”
压力像无形的冰山,压在每个人心头。
大川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苦涩:“全世界都在等待?等什么?等你拍几张漂亮的照片?等你用命换来的镜头?凌曜,你醒醒!除了你自己,没人真的在乎你能不能拍到那个该死的‘钻石尘’!寰宇地理在乎的是收视率,赞助商在乎的是曝光度,观众在乎的是两小时的视觉刺激——然后呢?然后他们关掉电视,继续过自己的日子!而你,可能已经变成E峰上的一具冻尸了!”
“那又怎样?”凌曜反问,声音陡然拔高,“至少我死得其所!”
“放屁!”大川一拳砸在旁边堆放装备的木箱上,发出沉闷的巨响,“你他妈就是自私!懦弱!不敢面对自己搞砸了感情,就用这种英雄主义的方式逃避!凌曜,我告诉你,唐墨池要是看到你现在这副鬼样子,他只会觉得恶心!觉得你可怜!”
那个名字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穿了凌曜最后的防线。
他的脸色瞬间苍白,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眼前闪过无数画面——唐墨池在工作室里专注调音的背影,唐墨池在厨房为他煮醒酒汤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唐墨池在机场送别时欲言又止的眼神……最后定格在分手前那个夜晚,他在工作室楼下看到的画面:唐墨池和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并肩走出,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松弛安宁的笑意。
“你说得对。”凌曜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他确实会觉得我可怜。所以我才要上去。”
他转过身,不再看任何人,开始检查堆放在帐篷边的攀登装备。冰镐、冰爪、主锁、快挂、绳索、上升器……一件一件拿起来,仔细检查每一个卡扣、每一处磨损。动作熟练而机械,仿佛已经演练过千百遍。
“凌曜!”大川还想说什么,却被陈锋拦住了。
安全官看着凌曜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中那张气象图,最终叹了口气。他走到凌曜身边,低声说:“如果你坚持要上,我跟你去。但只能按最保守的方案:我们三个人,只到一号营地。如果天气有任何恶化迹象,立刻下撤。哪怕只拍到一个镜头,也比把命丢在上面强。”
凌曜检查冰爪的动作停顿了一秒,没有擡头:“好。”
“老陈!”大川不敢置信地喊。
陈锋摇摇头,示意他别再说了。这位安全官太了解凌曜此刻的状态——那是一种已经走到悬崖边缘、退一步是空虚、进一步是毁灭的绝境。与其让他一个人上去送死,不如跟着,至少还能在关键时刻强行把他拉回来。
凌曜检查完最后一件装备,直起身。他环视了一圈营地里的队友,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愤怒的大川,担忧的陈锋,欲言又止的小吴,沉默的老赵,表情复杂的林医生,还有那两个眼神里写满“这是疯了吧”的夏尔巴协作。
“这次,”他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我一个人带一组上去。陈锋,还有你——”他指了指年长的夏尔巴协作,“我们三个。其他人,全部在基地营待命。这是命令。”
“凌曜!”大川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我说了,这是命令。”凌曜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我是项目负责人,是‘巅峰视界’的创始人,是这次攀登的最终决策者。如果出事,所有责任我来承担。如果回不来——”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防水信封,递给老赵:“这里面是我的遗嘱复印件,还有保险单。如果我七十二小时内没有回来,也没有卫星信号,就按上面的流程处理。”
老赵接过信封,手在颤抖。
凌曜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在暮色中逐渐变成深蓝色的巨峰,转身走向自己的帐篷。他的背影在逐渐暗淡的天光里显得异常瘦削,却又挺直得如同一柄即将出鞘的剑。
风更大了。远处传来雪崩的低沉轰鸣,那是E峰在发出警告。
但凌曜已经听不见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座山,那个必须完成的镜头,和那个用死亡来证明自己曾经活过的、疯狂而悲哀的执念。
帐篷的拉链被拉开,又合上。
营地重新陷入寂静,只有风声呜咽,像在为某个注定悲剧的结局提前奏响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