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深夜的抉择与黎明的机票 (1/4)
深夜的抉择与黎明的机票
大川在傍晚时分离开了。他说还要赶回非洲的项目,不能久留。临走前,他用力抱了抱凌曜,在他耳边说:“曜哥,不管你怎么选,兄弟都支持你。”然后他背起那个沉重的登山包,消失在加德满都狭窄的巷道里。小院重新安静下来。唐墨池收拾了茶具,做了简单的晚餐。两人在沉默中吃完,然后各自回房。但凌曜睡不着。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大川的话——德国的治疗,七位数的费用,星耀的律师函,周景明的条件。还有陈老那句“钱的事,有我”。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凌曜坐起身,操控轮椅,悄无声息地滑出房间,来到院子里。
夜已经深了。
加德满都的夜晚有种独特的质感——远处寺庙的钟声早已沉寂,但空气中仍残留着白天焚香的余味,混合着巷子里飘来的咖喱和香料气息。夜风很凉,吹过院子里的那几盆绿植,叶片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天空是深邃的墨蓝色,星星很亮,密密麻麻地铺满整个天幕,比城市里看到的要清晰得多,像是有人用银粉在天鹅绒上撒了一把。
凌曜停在院子中央,仰头看着星空。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喜马拉雅山脚下的某个营地,他也是这样看着星空。那时他刚完成一组极寒环境下的攀冰拍摄,手指冻得几乎失去知觉,但心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狂妄的满足感。他记得自己当时对着夜空说:我要拍遍这个世界所有的极限。
现在呢?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腿。石膏已经拆了,但肌肉萎缩的痕迹还在,皮肤上手术留下的疤痕像一条扭曲的蜈蚣,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他试着动了动脚趾——能动了,但很慢,很费力。复健师说这是好现象,神经在恢复。可距离“正常行走”,距离“重新拿起相机爬山涉水”,还有多远?
他不知道。
德国的治疗像一道光,突然照进黑暗里。可那道光太亮,太刺眼,亮得让他不敢直视。七位数的费用——那是多少钱?他这些年赚的不少,但花得也多,装备、旅行、团队分成,剩下的存款够不够零头?陈老说“钱的事,有我”,可那是陈老的钱,是他一辈子的积蓄,是他该留给子孙的。凭什么?
凭什么要一个老人为他买单?
还有唐墨池。
凌曜闭上眼睛。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尼泊尔山区特有的凉意,钻进他的衣领,让他打了个寒颤。他想起大川最后说的那些话——星耀的律师函,一周期限,高额索赔。周景明的条件。
他睁开眼睛,看向唐墨池的房间。
窗户里透出微弱的光——唐墨池也没睡。
凌曜的手指收紧,握住了轮椅的扶手。木质的扶手被夜风吹得冰凉,触感粗糙,上面有几道他这些天无意识抠出来的划痕。他想起下午唐墨池给他看的那份《光影之声》计划书,那些红色的标注,那些细致的市场分析,那些……关于未来的构想。
那个未来里,有他。
可那个未来,现在正被现实一层层包裹,裹上法律的锁链,裹上金钱的枷锁,裹上周景明那种“我可以帮你”的、温和却沉重的压力。
“怎么不睡?”
声音从身后传来。
凌曜没有回头。他听见脚步声,很轻,踩在石板地上几乎听不见。然后,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披在了他的肩上。羊毛的质地,柔软,温暖,有唐墨池身上那种淡淡的、干净的皂角香气。
“睡不着。”凌曜说,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沙哑。
唐墨池走到他身边,没有坐,只是站着。他穿着简单的棉质睡衣,外面套了件薄外套,头发有些乱,像是刚从床上起来。月光照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线——鼻梁挺直,嘴唇抿着,眼睛看着星空,眼神很深。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院子里只有风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听见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的声音——凌曜的有些快,有些乱;唐墨池的却很平稳,很沉。
“在想德国的事?”唐墨池问。
凌曜没有直接回答。他擡起头,继续看着星空。银河像一条模糊的、发光的带子,横跨整个天幕。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郊外看星星,说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世界。他当时问:那有没有一个世界,是专门给失败的人准备的?
父亲没有回答。
现在他想,也许有。也许他现在就在那个世界里。
“唐墨池。”凌曜突然开口。
“嗯?”
“如果我接受治疗,”凌曜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可能有一段时间需要完全依赖别人。吃饭,穿衣,上厕所,所有事。而且……”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而且不一定能恢复到从前。医生说,这种再生治疗,成功率不是百分之百。有可能花了那么多钱,受了那么多罪,最后……最后还是只能恢复到现在的程度,或者更差。”
他转过头,看向唐墨池。
月光下,唐墨池的脸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曜石。
“如果……”凌曜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如果最后还是不行,你会不会后悔今天为我做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