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复生 (2/6)
隗川满手温凉的血,远处的喊打喊杀声都远了,她只能看见怀里人。
宋舟觉是隗川堆起的一团雪人,爱意为骨,教养为肉,跌跌撞撞在正途上长大,裹上红衣便像一块雪馅红皮的团子。团子不过离眼几载,便成了天下人口中的歪门邪道,直言内里都黑了,为天道所不容。
隗川不信狗屁天道。
但说什么都迟了,雪人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呼出来的都是死气。
“师傅,你要好好活,”宋舟觉每说一个字,唇边便会溢出血,怎么都擦不干净,“就当是我最后的愿望了,好不好?”
当初离山是为她,现在临死了,想的还是她。
隗川嘴唇微动,尚未答话,就见这人恶劣一笑,字句带着血气:“……不然我会死不瞑目,一直缠着你,让你寝食难安,再把你拖入冥河,和我共沉沦。”
一如既往的大逆不道。
隗川的思维被她的话带着走,忽然分不清和这徒儿在冥河中共沉沦,算是威胁还是归宿。
领口忽然被拽了下,宋舟觉面色痛苦,似乎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她想要往隗川怀里钻,又觉得自己一身的血污了师傅的素衣。
几里外,万军压境,雷声轰鸣,劫雷久久不散,若不是隗川压阵,此刻宋舟觉一身支离的碎骨还要被雷碾过几轮。
“师傅,我好痛苦,”那人声音低下来了,“你送我走,好不好?”
常走在生死之间,再凄惨的死相隗川都看了个遍,早已能做到面不改色,可面对宋舟觉一副鲜血淋漓的样儿,隗川头次尝到了什么叫做遍体生寒不得动。
未散的劫雷在宋舟觉的经脉中横冲直撞,血止不住,大罗神仙来了也难救。拖一分,疼万顷,隗川指尖微动,玉丝铮然。
只一晃神,雪便化在了她怀里。
劫雷散去,天空落下枯焦的碎屑。那是被劫雷波及的树木,烈火将枯枝草叶焚化为灰,风一卷,便盖在了未亡人身上。
像是同人一道去了。
此后数十年,隗川卦术不断,于某日清晨,算到了那人投生之所。
幼童与宋舟觉长得并不相像,可魂魄有她的味道,隗川便时常来探望。
孩子是由她的娘亲与姨母教养长大,在乡土村庄内,两个女人给这孩子造出一个护佑所,挡住一切闲言碎语。
隗川发现,随着孩子的长大,属于宋舟觉的那抹气息越来越淡,淡到仿佛是她宿寐难安的错觉。
后来,孩子的母亲病丧,姨母悲绝身亡,丁大点孩子被迫寻亲去,路途上,隗川终于现身。
只一个照面,隗川一颗心便坠到谷底:“你不是她。”
小孩眨眼看她。
凛冬,大风呼啸,幼童一人上路无异于寻死,隗川又问:“你可要做我的四徒?”
这话出口,隗川自己也不知道是当真担心这孩子,还是将这幼童当做一抹慰藉。
大抵是后者。
生生死死中孑然一身过,哪儿有什么担心什么悲悯。若是吴水在,定然要说一句这对这个孩子不公平,她们之间并无师徒缘,强求反倒不美。
隗川不管这些狗屁公平。
她这一生循规蹈矩,难得放纵,全是为宋舟觉,为了同一人破戒,自觉算不得又犯戒律,公平更是抛到了九霄云外,被狗吃了。
可孩子却道:“我不愿。”
“我要去寻姥姥,”小孩诚实道,“娘亲是我的大树,姥姥是娘亲的大树,阿盛是要和大树在一起的。”
隗川不再言语,只是赠了一道护身符,送她坦途。
此后,隗川又看着这个名为赵盛的女孩长大,看着宋舟觉的痕迹彻底消失,看赵盛走南闯北,看她此生与摆渡人一途无缘,与她无缘。
及至身死,连个冢都没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