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泣夜鲸 (1/2)
泣夜鲸
罗仲宴度过了他最难熬的三个月。
他真正明白了什么是树倒猢狲散。
父亲死后,一开始,汉都方面还算有人情味。又是追封烈士又是说要给他和母亲遗孀待遇的。
可惜,政治斗争中要是没了主心骨,那他们就是任人宰割。
先是为了安抚战后人民,对他父亲的资产清算,后面又把他父亲打成了“个人英雄主义的大恶霸”,一切政绩不仅被否认,甚至牵连到的一众恶行都被安在了他身上。
这三个月,罗仲宴努力的最大的成果,也只是成功让自己脱了罪,不至于蹲监狱。
他多少能猜到父亲的死因——好巧不巧的是,他看见了许磬坤。或许别人并不会那样笃定,毕竟只是远远的一个影子,但是他就好像能嗅到气味似的。
那个喜欢在脸上推开薄薄一层乳液的男孩,那个喜欢凉风和夕阳拂过面庞的男孩,那个安静得像鸟儿一样期待着平稳的幸福的男孩。他太了解他了。就算阴毒如蛇,吐出舌头也能感受到属于他的春日来信。
这个年过得浑浑噩噩的。不过他没有忘记每天和许磬坤说话。他说的话越来越长了,他感觉到,自己要是再不倾诉一点,似乎就要疯了。
他也会根据许磬坤发的内容来进行单方面的关心——许磬坤在夺得金奖之后,发行的首个专辑《无涯》大爆了,且不说首周销量突破了三百万张的成绩,就单独是短视频平台上的跟唱和使用次数都有接近一千万次——在这个时间节点上罗仲宴给许磬坤发的就只是“恭喜”。
说不酸是不可能的。诚然,罗仲宴不管是什么时候都会相信许磬坤的能力——那是他年少时候最想依靠的人。只不过现在这个时候,当他的生活一落千丈,他发现自己连一张许磬坤的专辑都舍不得买的时候,他忽然感受到一种切身的悲哀。他忽然发现,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绝对的一成不变。然而在变幻莫测的世界中,想要一直找到活下去的意义,就一定要一颗强有力的心脏。
那是一种另类的勇敢与坚强,是信任自己什么都能做到的信心,就像鲸鱼也会信任自己能飞的信心。这种力量往往会在你人生平稳的时候让你觉得幼稚不可信,但当你真的走到低谷之后,才能意识到它的可贵。它不是说说而已,而是需要你绝对的信任自己的能力。罗仲宴现在的问题就是,他是不信任自己的能力的。他时不时会问:我到底能做什么?他心里没有具象化的答案。
他总是不明白,只要有坚韧不拔的意志,人什么都能做。就像他很难理解许磬坤的那种无论如何都会留存于心的骄傲——他那时候只是知道要顺毛摸,他并不理解。他只能浅显的觉得那是一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搞笑意志,却没意识到人总得自矜才能成为玉石。是的,人向来如此,总得自己认定了自己,才能顺着成为自己出发。
不过这也不怪他。他是一向没有什么勇气的,父亲死后,母亲也近乎疯癫,每天寻死觅活。年后生下弟弟就陷入了更深的产后抑郁。罗仲宴又正好找了个早餐店的工作,天天觉不够睡,还想着能不能找个更好一点的能照顾母亲的工作......在这样的环境下,他能做到扛得起责任,已经算是可歌可泣了。
毕竟大多数人身上都会背负着这种懦弱,这种不坦诚。这是人之常情,很少有人会一直勇敢坚定。但是,大多数人都选择了背负前行,就像罗仲宴此刻所做到的一样。罗仲宴此刻,和每个人一样可歌可泣。
值得庆幸的是,几个月间,罗仲宴终于找到了当年的感觉——他忽然意识到当初,并不是许磬坤变得不好了,而是自己得到了太多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所以他的爱才会变质。
“你是不是傻?他就这么让你喜欢?你报警啊!你是人吗?”
罗仲宴舔了舔手里白酒的铁皮瓶盖。他低下头,苦笑一下。
他对面坐着的是卓楷言。现在的卓楷言当然能随意指责罗仲宴,如果不是他,估计罗仲宴连一个便宜房子都找不到。
“你居然没帮他说话。你知道我做那些事的时候不也说我混蛋吗。”罗仲宴弱弱的说。
“那是两码事......不是,小罗,我就不明白一点,你都......那是你爸!你现在怀疑小许是罪魁祸首,你还在跟我说你爱他?你有病不?”
“我......”
“还是说你觉得这段注定无果的爱情要比你父亲更重要?你觉得这不算有仇?”
罗仲宴的苦笑渐渐定格成悲哀。暮光从小小的,带栅栏的窗户斑斑驳驳的印在他的头发上,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温柔的,淡紫色的阴影。
就像太阳渐落时候的层山叠峦,悲伤就这样在他的鼻尖,在他的唇角,在他的眸中沉落起伏。
“我真的很爱他。我想其他的时候生不出那种责备感,尤其是当我意识到我的错误之后。那种爱意和愧疚感叠着生出来,我就......恨不起来。况且,我爸确实有很多地方做的太激进,树敌无数......”
卓楷言叹了口气,最后给自己倒了杯酒。
罗仲宴抢过卓楷言手里的半瓶,也都一扬脖全灌进肚子。卓楷言有些火:“你这么喝不要命啦,至于吗,这么借酒消愁?你他妈就这么想男人?”
“让让我嘛,楷言。”罗仲宴擦了擦嘴角:“你说得对,我就是越来越想许磬坤。其实说实话,在恋爱中人们是很难完全吐露实情的。比如说许磬坤,他就算再坚定,面对我们的分开,也都是情绪化的。他在下意识的掩盖,或许是因为他知道真相难以启齿。我也是,我之所以被动接受了,当然是因为这个。许磬坤就是没办法接受一个全方面都需要他来依靠的人,我越成功,他越没有安全感。毕竟当我还只是个纯粹的二代的时候都能做出那种事,所以在他心里我不值得托付。说到底还是因为那时候他能起步自己的事业,这样说就多少会有被人指责卑劣的可能......他很爱惜自己的羽毛的,所以他多多少少要遮掩一部分。至于我,我曾经想他是因为执念。我确实爱他,也后悔没能让他留在我身边。那时候太年轻,不懂得小猫顺毛摸才不会被抓伤,总想证明什么。我就像那种虐待过小动物的人,我......”罗仲宴说到这突然流泪,卓楷言只能拍他的肩膀。
“行啦,你别着急说什么,你醉了......”
“不,我一定得说。我......我就像那种虐待过小动物的人,你知道吗,就小时候,顽劣的小孩都扯断过螳螂的腿,或者驱赶温顺的鸡,甚至于鞭打自己明明喜欢的狗狗。结果,其实那真是自己很在意的伙伴啊,可惜走了,走了以后就通过各种各样无关痛痒的方式去弥补,或者说的更直接一点,祭奠。因为我不敢直面我们之间的问题,我是怕他的。我怕他的眼睛里盈满的失望,就像怕被自认为伙伴的小狗愤怒的报复咬伤......但你知道吗,楷言,是我对不起他,明明是我对不起他,这些不是应当的吗?”
“那你现在又......”
“因为我很需要他,我真的很需要他,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不是了。我自私的说吧,我不在你面前装了,你说,他会不会,多少怜悯我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