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沉默的同行者 (1/2)
沉默的同行者
荒野吞噬了身后冲天的火光和浓烟,也将夏言和阿诚彻底吞没。没有月光,没有星光,只有沉甸甸的、仿佛浸透了墨汁的黑暗,和耳边永不停歇的、冰冷刺骨的夜风。夏言架着几乎完全失去意识的阿诚,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中跋涉。阿诚的身体越来越沉,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湿冷的衣物下,仍有温热的液体在不断渗出。
夏言的体力早已透支,后背的灼伤每一次与粗糙的衣料摩擦都带来尖锐的刺痛,胃部的绞痛再次开始肆虐,混合着爆炸带来的耳鸣和眩晕,几乎要将他彻底击垮。但他不能倒下。祁欲那双在火光中沉默注视的眼睛,像一枚烧红的烙印,死死烙在他的意识深处,驱散着无边的疲惫和绝望。
他还活着。他来过了。
这个认知,是比任何强心剂都更有效的支撑。
夏言不知道方向,只是本能地朝着远离火光、远离道路、地势似乎更低洼、植被更茂密的地方走。他需要水,需要隐蔽,需要处理伤口——他自己的,和阿诚的。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更久,他的脚踩进了一片湿软的泥地。耳边传来潺潺的水声。是一条小溪,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波光。夏言精神一振,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拖着阿诚挪到溪边,自己也瘫倒在地,贪婪地用手捧起冰凉的溪水,大口大口地喝了几口,又胡乱洗了把脸,试图驱散喉咙的干渴和脸上的污血。
冷水稍稍缓解了眩晕。夏言不敢耽搁,他摸出背包里的急救包——幸好这东西他一直贴身带着。借着极其微弱的天光,他撕开阿诚身上早已被血浸透、又混杂了泥污和焦痕的衣服。腹部那道伤口触目惊心,边缘外翻,仍在缓慢渗血。夏言的手指颤抖着,用消毒水冲洗伤口,阿诚在昏迷中发出痛苦的呻吟,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夏言咬着牙,用纱布和绷带死死按压、包扎,直到那暗红色的渗透暂时停止。
处理完阿诚,他才顾得上自己。后背的灼伤面积不小,火辣辣地疼,有些地方起了水泡。他侧过身,对着溪水模糊的倒影,艰难地给自己涂上烧伤药膏,用干净的纱布草草盖住。每一寸皮肤都像被砂纸打磨过,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疼痛。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虚脱。但他不敢休息。这里离爆炸点还不够远。他将阿诚拖到溪边一片茂密的芦苇丛后,用折断的苇杆和周围的枯草做了简单的伪装,然后自己靠在一棵歪脖子老树的树干上,手里紧紧握着枪,警惕地倾听着周围的动静。
寂静。只有风声、水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夜鸟的啼叫。
祁欲……他现在在哪里?他是怎么找到那个维修间的?他身上的伤好了吗?开枪之后,他又去了哪里?他还会再出现吗?
无数个问题在夏言混乱的脑海里盘旋,却没有答案。只有那双眼睛,平静,锐利,疲惫,隔着火光和硝烟,深深地烙印着。
后半夜,气温更低。夏言将背包里所有能御寒的东西——一件薄外套,几块用来伪装的破布——都盖在了阿诚身上。他自己则蜷缩在树干旁,用体温和意志力对抗着刺骨的寒冷。疲惫像潮水,一次次试图将他拖入黑暗,但他死死掐着自己的大腿,用疼痛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阿诚的情况很糟。呼吸时断时续,体温高得吓人。伤口感染和高烧,随时可能夺走他的生命。夏言每隔一会儿,就小心地给他喂一点点水,用湿布擦拭他滚烫的额头。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只能这样徒劳地守着。
天色,在无边的煎熬中,终于一点点亮了起来。灰白色的天光驱散了浓重的黑暗,照亮了这片荒凉的溪谷。夏言这才看清周围的环境。他们藏身的地方还算隐蔽,小溪蜿蜒流向远方,两岸是茂密的灌木和芦苇,远处是起伏的、覆盖着枯黄植被的山坡。
必须离开。必须找到有药的地方,或者……人。
夏言检查了阿诚的状况,更糟糕了。他必须做出决定。是继续带着阿诚在荒野中艰难跋涉,赌一个渺茫的生机,还是冒险去附近可能存在的村庄或道路?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风刮过草丛的窸窣声,从下游不远处传来。
夏言瞬间绷紧了身体,手指扣上了扳机,屏住呼吸,通过芦苇的缝隙,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个身影,出现在溪流对岸。
他背着一个不大的、灰绿色的军用背包,穿着一身沾满泥点、但看起来还算完好的深灰色野外冲锋衣,脚上是厚重的徒步靴。他低着头,似乎在观察溪边的地面,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猎豹般的轻盈和警觉。一头略显凌乱的黑色短发(不是记忆中的银白),在晨光中显出深褐色的光泽。
是祁欲。
虽然发色变了,虽然穿着普通的户外装束,但那身形,那走路的姿态,那种即使刻意收敛也掩藏不住的、深入骨髓的冷静和危险气息……夏言绝不会认错。
夏言的心脏骤然狂跳起来,血液冲上头顶,又瞬间凉了下去。他想喊,想冲出去,但喉咙发紧,身体僵硬,只是死死盯着那个身影。
祁欲在溪边蹲了下来,仔细查看着什么。然后,他擡起头,目光精准地、毫无偏差地,越过不算宽的溪流,直直地射向夏言藏身的这片芦苇丛。
四目相对。
晨光熹微,溪水潺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和薄薄的晨雾,夏言能清晰地看到祁欲的脸。他瘦了很多,脸颊凹陷下去,显得下颌的线条更加锋利,甚至有些嶙峋。脸色是一种久未见阳光的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但那双眼眸,却比昨夜火光中更加清晰,也更加……深不见底。里面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片沉静的、仿佛结冰的湖面般的深邃,以及一丝几不可查的、被强行压抑到极致的疲惫。
他看起来,比在废弃据点重伤时,更加……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一种精神被彻底掏空、又被强行用钢铁般的意志重新焊接起来的、沉重的疲惫。
祁欲的目光在夏言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扫向他身后昏迷的阿诚,眼神几不可查地暗了暗。然后,他站起身,没有任何言语,转身,沿着溪流,朝着上游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
他没有招呼夏言,没有询问,甚至没有多看第二眼。仿佛只是路过,仿佛昨夜那救命的、精准的一枪,和此刻这场隔着溪流的对视,都只是夏言极度疲惫下的幻觉。
夏言愣住了。他这是什么意思?就这么……走了?
就在夏言几乎要忍不住冲出去叫住他时,祁欲走了大约二十米,在一处溪流拐弯、有几块大石头可以垫脚的地方,停了下来。他转过身,背对着夏言的方向,弯下腰,似乎在检查自己的鞋带,或者只是……在等待。
夏言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明白了。
祁欲在带路。用这种沉默的、不留痕迹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