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红烛映焰[番外] (1/4)
红烛映焰
古镇的秋,来得清透爽利。暑气被几场夜雨涤荡干净,天空是高远澄澈的宝石蓝,阳光金灿灿的,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不再灼人。风里满是桂子的甜香,和远处稻田将熟未熟时,谷物特有的、醇厚而踏实的芬芳。
小院被打扫得一尘不染。那几丛翠竹似乎也被这喜气感染,竹叶在秋风里沙沙作响,声音都透着轻快。院子角落那株老桂树,今年花开得尤其繁密热烈,一簇簇金黄的小花藏在墨绿的叶子间,香气浓郁得化不开,将整个小院,甚至半条巷子,都浸染在甜暖的海洋里。
阿诚起了个大早,天光未亮就在院子里忙碌。他身体已好了七八成,虽然还不能做重活,但精神头十足。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浆洗得挺括的靛蓝色棉布长衫,头发用发油抿得一丝不茍,脸上是掩不住的、由衷的笑意。他指挥着从镇上请来的、相熟的老匠人,在院子中央的空地上,搭起一个简易却结实的、铺着红绸的竹台。又小心翼翼地将两把披着大红绸缎的、同样崭新的竹椅,搬到竹台两侧。最后,是张贴大红的“囍”字。窗棂上,门楣上,廊柱上,甚至那几丛翠竹的竹竿上,都粘贴了方方正正、笔画饱满的红色剪纸。阿诚贴得极其认真,每一个“囍”字,都要比划半天,确保贴得端正,不歪不斜。
整个小院,瞬间被这铺天盖地的、热烈的红色点燃,充满了鲜活而庄重的喜气。
二楼的房间里,却安静得有些异样。
祁欲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他穿着一身同样崭新的大红喜服,面料是上好的苏绸,在晨光下泛着柔和内敛的光泽。喜服是仿古制的,交领右衽,宽袖束腰,剪裁合体,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但他站得笔直,背脊绷得有些紧,双手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微微蜷缩着,泄露了内心的紧张。
他看着窗外院子里阿诚忙碌的身影,看着那些刺目的、喜庆的红,听着隐约传来的、镇上孩童因为喜事而兴奋的嬉闹声,心脏在胸腔里,以一种从未有过的、杂乱而沉重的节奏,狂跳着。
紧张。无法言喻的、深入骨髓的紧张。
还有一丝……近乎恐慌的、不真实感。
今天,是他和夏言成亲的日子。
没有三媒六聘,没有高堂满座,甚至没有一个正式的、合乎世俗礼仪的流程。只有这个小院,阿诚这一个兄弟兼“主婚人”,山老前辈算作长辈和证婚人,以及……或许会不请自来的、蹲在墙头看热闹的灰狼阿灰。
简单到近乎寒酸。
可这就是他们能给的,也是夏言默许的,全部。
祁欲知道,夏言不在乎这些形式。他甚至连这身喜服,都是阿诚坚持,他才淡淡点了头。他想要的,或许只是这样一个平静的、被认可的、将彼此关系“定”下来的仪式。一个告别过去所有混乱、伤害、不确定的,新的开始。
可祁欲在乎。
他恨不能将世间所有最好的、最盛大的、最光明正大的仪式,都捧到夏言面前。恨不能让全世界都知道,夏言是他的,是他祁欲穷尽余生、倾其所有也要守护、珍爱、弥补的人。可他给不了。他能给的,只有这个简陋的小院,这场只有至亲寥寥几人见证的、安静的婚礼,和他那一颗早已千疮百孔、却依旧为夏言滚烫跳动、充满了无尽歉疚、深爱和忐忑的心。
他怕。怕这简陋,会委屈了夏言。怕这安静,会显得不够郑重。更怕……怕夏言内心深处,其实并非全然甘愿,只是出于某种疲惫、某种妥协、或者……某种对他祁欲的、近乎悲悯的施舍,才点头应下。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得他心脏一阵尖锐的抽痛。他下意识地擡起手,想要按住心口,指尖却触碰到了衣襟上冰凉的、光滑的绸缎。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门轴转动的“吱呀”声。
祁欲的身体,瞬间绷得更紧。他没有回头,只是呼吸,几不可查地停滞了一瞬。
脚步声,很轻,很稳,一步步靠近。带着一种祁欲无比熟悉的、清冽干净的气息,混合着窗外桂花的甜香,渐渐充斥了他周围的空气。
夏言走到了他身侧,与他并肩,同样望向窗外喧闹起来的院子。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站着。
祁欲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地、贪婪地,描摹着身旁人的侧影。
夏言也换上了喜服。同样是耀眼的红色,同样的制式,穿在他身上,却奇异地压住了那身火焰般的长发带来的灼目感,反而衬得他肤色越发白皙如玉,眉眼越发清晰深刻,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沉静的俊美。他没有束发,任由那头标志性的橙红色长发,如同流淌的火焰瀑布,披散在身后,只在额前用一根同色的、细细的红绸带,松松拢住,以免遮挡视线。阳光通过窗棂,落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那身红衣和他眸中沉淀的平静,奇异地调和在一起,竟有种近乎神祇般的、静谧而庄严的美。
祁欲看得几乎失了神,心脏跳得更加狂乱,几乎要撞破胸膛。
“紧张?”夏言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目光却依旧看着窗外,嘴角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弧度。
祁欲像是被捉住做坏事的孩子,猛地回过神,脸颊瞬间有些发烫。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想否认,最终却只是几不可闻地、干涩地“嗯”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夏言这才缓缓转过头,看向他。那双总是平静深邃的眼眸,此刻在近距离的凝视下,清晰地映出了祁欲紧绷的、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和一丝惶然的脸。
夏言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忽然擡起手。
祁欲的心脏猛地一跳,身体下意识地想后退,却又硬生生忍住,僵在原地。
夏言的手,没有碰触他,只是伸向他自己的脑后,解下了那根束发的、细细的红绸带。
橙红色的长发,失去束缚,有几缕滑落下来,拂过他白皙的颈侧。
然后,在祁欲困惑而紧张的目光中,夏言将那根还带着他体温和发香的、简单的红绸带,缓缓地、极其郑重地,系在了祁欲的左手手腕上。动作不疾不徐,甚至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专注的温柔。
绸带不长,在祁欲骨节分明的手腕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简单却牢固的结。红色的绸带,衬着他麦色的皮肤和腕骨清晰的线条,异常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