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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击碎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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击碎

柳崇世又沿着大道往回走。

他走在偏侧,把道路让给板车通行,能用的板车杯水车薪,大多都是门板,还废墟里扒出来能用的木板,为了节省人力,一皮肤上都把人放的累不起来为止,擡板的将士步履如飞,凯旋门成了乱葬岗。

他走到红玉轩门口时,看见秦王从红玉轩出来,正巧他有些事想要请秦王的恩旨,便连忙快走几步迎了上去。

庄与走到台阶前站了,垂着头,却只看见自己沾血的衣袍,他才想起,他配戴的玉连环佩玉放进千机锁匣子里让奉壹收起来了,这会儿他摸不着,他便垂着头茫然又难过地发了会儿呆。想起什么,慌忙地擡手看着自己的小指,系在小指上的绢条也叫赃秽染透了。他小心翼翼地解开来,展开,上头的字已经模糊不清,只隐约可见一个“安”字。

他把绢条攥在手里,失魂落魄地下了台阶,又缓慢的擡起脸。

目及大道远处,大火灭了,天空阴暗,士兵手里的火把亮着幽微的光,从幽暗里撕开一道口子,那板车擡着被作践的人命从幽暗里疾行出来,往另一边的幽暗里去埋葬,

柳崇世上前行礼,庄与木然的反应了一会儿,才缓慢的看向他。

柳崇世向他简述了疏通清理的进程。他在称述的时候心里还在转着些别的心思,他从秦国出发起便时时谨慎提心,他握着那刀犹如千钧之重,连带着将士们也终日悬心吊胆,一路被甲枕戈,从前日起埋伏边境,至昨日凌晨过境开战,以少胜多,一往直前,到今日拿下豫金,那猛烈攻势凭的一腔胆魄,也是一鼓作气。

如今大捷,可将士们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便又投身到这清理疏通的差事,柳崇世自知事态紧迫,可他也心疼跟着他一起打过仗的这些士兵们,还有一个小时天就能亮,他想着请个恩典,可在不耽误清理进程的前提下,让将士们轮岗可稍作休息,得一些空,喝水进食补充些体力,如此也可安抚军心,激励士气。

可是他擡头时,瞧见了秦王衣袍上沾染的血迹,又见他深夜尚在这街头安置各处,那话便说不出口了。

却不知庄与在听他话时也想到了这一层,他看着那擡着木板的士兵步履匆匆,可仍瞧得见他们面上的疲惫,他微回首,对柳崇世说道:“找些人把营帐搭起来,让将士们换着岗吃饭休息,另外,从药铺寻些艾草熏一熏。”

他说话时看见了他腰侧携挎的横刀,垂眼望住了,问道:“这刀不负所望,陪你打了胜仗,也算得上将军名器了,给它起名字了么?”

柳崇世抽出刀望着银光:“磨而不磷,涅而不缁,这刀叫‘磷缁’。”

庄与道:“磷缁,是个好名字。”

他忽而轻轻地笑了笑,擡眼时那刀刃上锋利雪亮的银光投照在他脸上,柳崇世一惊,慌忙将刀收回刀鞘。

庄与还是笑着,像是问自己,也像是问了他一句话:“一将功成万骨枯,一帝功成,又得多少的流血牺牲呢?”

这话问得柳崇世心惊,他一时琢磨不准秦王的意思,擡起眼去打量他的神色。夜里清寒,庄与说这话的语气单薄,再看,发现他衣衫单薄,面上的笑意也单薄,便越发显得面颊上凝如血尖的红痣秾丽漂亮。

柳崇世失态的多看了片刻,在庄与问询似的看向他时,他慌忙垂首,按着擂鼓心跳,冷静回话道:“白蛇起汉,玄鸟生商,天翻地覆,难免牺牲。”

庄与闻言,只是淡漠的一笑,转而又看向一旁的青良。

青良做礼道:“襄主曾教导属下们,樵不思泽渔,屠不问农桑,在其位,谋其职,属下们作为陛下影卫,便只顾着主子的安危,办好主子的差事,所以属下们从不问刀下斩的人是谁,只要他碍了主子的路,那便该杀,这就是属下们的使命,也是属下们的荣誉。”

庄与听了,没说话,失神地看着远处夜幕,柳崇世悬心吊胆,看向还跪在旁边的青良,青良也得摸不准秦王此刻的心思,对他摇了摇头。

熟悉的马蹄声就在这片刻的寂静里忽然传来。

庄与猛然看向长街,景华踏破幽暗策马而来,庄与几乎不敢相信,他下意识地走了两步,踩进了血洼里,身形一个踉跄。

景华登着疾行的骊骓翻身跃下,一脚踏进血洼,一把将人捞在怀里。庄与攀着他的手臂往上看,仍是一脸得不可置信。

景华气喘吁吁,却笑起来,他脱下自己的大氅,兜头罩在庄与身上,大氅把两个人罩在这晦暗的衣衫里,里面还有景华的热气和汗味,撺掇堆涌着,他捧住他的脸便吻起来。

景华的亲吻带着惊人的欲望和强烈的安抚,他从战场上脱了甲便跨马拼命赶来,脸上和衣袍上都染着脏血,他沿途听闻了豫金屠杀,霹雳冷水当头而下,他心惊肉跳,又怒不可遏,骊骓成了离弦的黑箭!撕风破夜的朝着豫金跑,景华迎着滚滚沉夜,穿透无尽洪流望住豫金。

秦王野心勃勃,却心肠柔软,他可以在博弈场上谈笑风生大杀四方,却唯独见不得无辜者被牵连作践。

齐君这招当真恶毒至极!秦王要他的命,登上齐国阙楼,就得踩着这尸山血海走上来!纵然他赢,也会因这累累白骨受尽口诛笔伐,齐君临死前屠城做欢场,他是在用无辜人命来堵秦王的前路!

他一路上设想无数,在踏进豫金时看到触目惊心的惨象,那横持的尸山足以把任何一副有良知的铮铮傲骨都败成灰烬!他持着秦王的玉牌,没人敢拦他的马,他沿着玄武大道直抵齐宫,却在半路看见他孤零零地站在红玉轩那阑珊的灯影下。

那一刻他的心都要疼碎了!随即他看到他遽然看过来,那一眼对视,让他的魂魄瞬间的燃烧了起来!

庄与紧紧抱着他,激烈的回应着他,这吻里充斥着血腥的气味,一点儿也不温柔,他却再这吻里无声的润湿了眼眶。

柳崇世还在旁侧,眼前所见震惊地他几乎僵在当处无法动弹,青良见他们两个这么旁若无人的也是大受震撼,他反应迅敏,忙推着柳崇世走远,对尚未回神的柳太尉叮嘱道:“切记,太尉你什么也没看见!”

庄与在逼仄的黑暗里依靠着景华宽阔的胸膛,他闭眼时藏起了泪水,瓮声瓮气地笑起来。

景华揉他的头发,把大氅掀开一些,借着微薄的光亮瞧了他片刻,抹去阿与脸上的脏灰,就这么拿衣裳把他罩着,带他上马往齐宫策马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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