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就计 (1/2)
就计
月牙儿弯弯,垂在阙檐上。
宋祯孤身凭栏,站在吴宫七重阙楼上,瞧着那银色的月牙儿,又从高楼之上的千里朗空,看到重阙之下的万户人家。
他扶着栏杆,对身后人道:“这里的夜晚好是宁静。”
松裴上前来:“国土安定,百姓安居,日不忧食,夜不畏贼,自然安静。”
宋祯往后退了两步,避开倾泻进来的月光,回首时对他道:“今年的莲花盛会,可比往年冷清许多。”
是冷清许多,今年的帖子都接了,可都推脱着有事不能亲来,遣了使臣前来赴宴。松裴也都能理解,过去这一年,齐国亡了,宋王谭璋战死沙场,宋国也亡了。靖阳在漠州风生水起大杀四方,陈王沈沉安得守着四关,赵世子慕辰熬过冬日便只能坐在轮车上行动,蜀国偏偏又骚扰不断。楚王钟离溯一边得看顾着赵国,一边又得太子指令修筑烽火台和粮马道。
即便是吴国,因着与燕国的对峙争扯,以及秦国强势的压迫和南越无声的威胁,上下也都没那么放松,这回的莲花盛会更不比往日热闹。
就连松裴自己也提不起劲,也就秦王还有闲情逸致,住在他宫中等人来。可惜太子殿下无声无踪,这两人不碰面就没什么乐子可看。
其余那些不当事的使臣小官就更没什么意思可瞧了!
偏这时候宋祯从燕国送了那金鼓来,他自己也隐着名声跟着一起过来,倒颇值得玩味。
松裴不说话,狐貍眼含笑看着他,他审视的目色露骨,将他从头看到脚。宋祯前不久死了爹,缁衣着身,形销骨立,越发阴郁冷漠,松裴的眼神定在他那双晦暗阴沉的眸子上,谛勘他心思的目光如针如凿。
宋祯直面他的谛视和猜忌,迎着他的目光道:“齐亡,一水之隔的宋亦亡,待燕亡,吴国的下场又将如何?松裴,如今你最大的威胁,不是我。”
松裴眼中忌戾隐现,那狠厉转瞬而逝,被似真非真的笑意掩替了,他颇有兴致地问道:“哦?这话怎么说呢?”
宋祯近来瘦了许多,阴影打在面骨上,越发显得削冷锋利。松裴还在和他打马虎,可无声的对峙已经抵在二人之间。
他笑起来,笑意阴恻恻的亮在漆沉的眼底,瞧得人心惊,他说话却缓柔,把松裴揣着的糊涂一句句地撕扯开给他听:“宋王谭璋不也是太子心腹,比之吴王只怕有过之而无不及,还不是照样飞鸟尽良弓藏,为太子战死沙场的尸骨尚未寒,宋国山河转眼便入了秦王之手。”
“而这时的太子殿下,究竟在何处?是如他所言,在赵国边境抵御外侵,无暇顾及,还是,在豫金王宫里,忙着和秦王分算天下?”
他倏忽哂笑:“太子和秦王,把天下人玩得团团转呢。”
松裴含笑倾听,他神色轻松绵柔,面色真假混淆,似是把他的话认真的听了,却并不从细微处败露他的心思。
他随着他的话说道:“哎,我又何曾不为宋王感怀?他傲骨铮铮,战亡疆场也算求仁得仁。至于太子,他是君,我是臣,他如今连天子的旨意也敢违抗,我一个臣子,他的心思,我又如何敢随意揣测?他的情意,我又如何敢随意置喙?有再多委屈,也只得咬碎牙齿肚里吞罢了!”
他就势挨近,与他推心置腹般的叹道:“我在秦王那儿吃的亏还少么?你燕国我还没握在手里,燕国海境已经叫他瓜分了去,我又能如何?那人住在我宫里,我又岂敢有半分怠慢?”
宋祯退开半步,他神色阴郁,眉间冷漠,却是看着松裴笑,那笑意轻蔑锐利,锋芒毕露,“我已是你掌中之物,你又何必跟我装模作样?”
他说话时轻仰起面,露出衣领下的颈,那颈纤细苍白,让轻薄的月色润抚着,那般的清冷脆弱,一只手便能箍得住,用些劲就能折得断。
松裴瞧得心头生热,他袖中的手指微动,但他很好的敛抑着自己的情绪。宋祯把自己的要害暴露在松裴的视野里,也是在无声地拿出自己的坦诚。
宋祯颈上的喉结上下舒张:“你与我立场相悖,我明白,无论我说什么,在你而言,都是用心险恶的离间。可是这次,我不是为了针对你和太子而来,我想借你的盛会,拆穿秦王的真实面目。”
松裴目光微变,兴奋的味道一闪而过,和颜悦色的笑起来:“秦王的野心人尽皆知。”
宋祯笑意愈甚,隐含疯癫:“他若只是秦王,要争天下也就罢了,可真的只是如此呢?吴王陛下,你能探听到的消息不少,就没听过他身上的那些奇诡传闻么?你与虎谋皮,可也得知道,那虎皮底下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罢。”
“东西?”松裴玩味的揣摩着这两个字。
宋祯步步紧逼:“对,东西。”
他看着松裴:“宋国失守,天子下旨让太子带兵夺回,可太子却为他抗旨不遵!满朝谏议他视若无睹!宋国落入秦王手中,便是把帝都的喉颈搁在的秦王的刀下,外患胁迫,太子便更加成为了帝都的倚仗。太子纵助着秦王崛起,而秦王的强大也成了太子屹立于朝堂的底气。”
“他们两个如今同心同德,太子对秦王更是心醉神迷。松裴,倘若将来太子真的将这天下拱手相让,你可甘愿跪在秦王脚下对他俯首称臣么?”
往前一步,挨近时那眼底的恶念横生,他朝着松裴扑起撺掇的猛浪,骤然生出股疾风骤雨的狠劲儿:“你甘愿,在一个让人捏造出来的傀儡面前,卑躬屈膝,摧眉折腰么?”
松裴在他的话语里心惊肉跳!
他想退开,却被宋祯用力的拽住了衣袖,他用近乎癫狂的眼神抵迫着松裴,咬牙切齿道:“他们将他奉若神明,呵!可他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怪物啊!我要在天下人面前剥掉他的皮,让他原形毕露!”
松裴猛然挣开他后退,“你疯了吧!”他的后背抵上扶栏,他攥住栏杆,惊疑不定:“宋祯,你真是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