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玉碎 (1/2)
玉碎
楚宫这事发生的突然,处处露着古怪。
罗贵是楚宫伺候了两代君王的内官,做到司狱这个位置也已是宦官之极,跟玉成苏也根本没有冲突的地方,便算是他忌恨玉成苏,也不至愚蠢的拿着自己的脑袋去泄恨一场。
更令人措手不及的是,那罗贵被关进狱中几日都很正常,却在景华和钟离提审他时忽然癫狂大笑,而后咬舌自尽了。他死的绝,一句话也没有问出来。那日跟他一起作乱的宫人们被送入狱中时一夜暴躁,次日便如酒醒一般,全然不记得自己曾经做过什么,只说罗贵那夜请他们喝了酒,之后醒来便已在狱中捆着了。
罗贵住处被掘地三尺的搜查,在一处暗格里搜出一尊供奉的月神神像,另还有个小瓶,里头装着些白粉。傅决明看过后眉头紧锁,只觉得这东西味道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是什么,拿了东西去查。
楚宫这边没有眉目,却不想紧接着漠州也出了事。
……
庄与途行齐地,见白雪覆野,也见乞民冻骨。
他不忍看的放下车帘,手边的齐地账册赤字满篇。
庄与虽在春耕前收并齐国,然而齐国积弊太久,纵然他和齐地的官员想了许多的法子,可到底还是太过于乐观。
沉珂难医,齐地田地荒废贫瘠,能耕种的良田多在土豪劣绅手里,归田于民便费了好一番功夫。耕耘辛苦,到了秋日却是年谷不登,尚未过年已无以为继,食不果腹而失所乞讨,衣不蔽体而卖儿鬻女。期间流民起乱,盗贼横生,更有有心之徒造谣生事。
青良观见庄与神色郁郁,大着胆子用热茶换掉了庄与手底的账册:“秦国开仓送来的赈济粮前两日便到了,柳太尉正主持着发放呢。”
庄与瞧着茶盏里晃动的倒影,他明白那也不过杯水车薪罢了。
青良想拿些糕点给庄与,想了想,又没有拿,整理着文书安抚秦王说:“太子殿下不是说从漠州互市购了粮么?不日就会分发运送到豫金来了。”又说:“主子,过了冬日,春来便好了。”
庄与擡眸看向车帘,仿佛又看见了埋在雪地的寒骨,他叹着气,轻声的说:“这个冬日,真漫长啊……”
……
段狼婴半夜点灯看了顾倾来的急信,当即翻身穿衣,跑到他爹帐外喊了一嗓,便连夜策马往阊郸来。
他回到北境时挨了鞭打,那罚是要让全天下人都听到看到的,所以鞭子下的很重,背上的伤才刚刚结痂,他日夜兼程,寒风热汗交替,到阊郸时后背磨的血肉模糊。
他还没有见到太子和楚王,就先让顾倾按到傅决明屋里给先剜掉了后背上的腐肉,趁这功夫,顾倾又把事情经过给他详尽的说了一遍。
“段小将军,”顾倾隔着屏风说:“成苏这两日还是不跟人说话,他的痛苦无人可以感同身受,苍白的劝慰就是怜悯和施压,心病还须心药医,那狼崽是你寄养在他身边的,没能顾得它周全非他所愿,他心里又岂不愧恨自责?所以,还烦请您过去跟他说些话,哪怕能解他一分半分的心结呢。”
段狼婴穿好衣裳出来,他从衣领里撩起短发时露出一截银光,又被覆压在黑发之下,他擦干净手上的汗,和顾倾道:“我这就去见他。”
玉成苏躺在海棠色的帷帐里,昏暗里微晃的绣纹仿若朦胧的烟雨。默然靠近的人影投在帘帐上,玉成苏在这一刻那么的恐慌无助。
他不愿见人,可他没有拒绝的余地,那是别人对他的关怀,是他不得不承受的恩惠,所以他只能由着来来往往的人掀开他的帘帐,由着他们诊查自己的伤痕,也由着他们感慨怜悯着自己的遭遇……
他心惊胆战地看着那抹影子,引颈就戮一般的等着它如往常一样被掀开,然而许久,那影子也没有动?玉成苏微微偏首,在忽然微晃起的海棠色烟雨里,看见了随风而动的短发……
门开了又关上,屋里侍奉的人都退了出来。
段狼婴擡起的手指触碰到帘帐,指背轻摁,让风吹起的摇晃停息下来,又垂收回去。他隔着帘帐看了一会儿,低声问道:“你要说什么?”
隔着密合的垂帷,玉成苏开口说了这些日子以来的第一句话:“抱歉”,他声音哑涩:“你该带它走。”
段狼婴说:“我该带你走。”
玉成苏瞳孔微张,他张着嘴唇,却没有说出话来。他的心在麻木的延迟后,突然剧烈抽搐着疼起来,他面上难以自已的流露出痛苦,仓惶地侧首时躲避时湿润了眼眸,眼泪滚落在枕上,一颗缀着一颗。
段狼婴的那句话像是一团炽热的烈火,从他的心上烧起,顷刻间四肢百骸都焚烧起来!猛烈滚烫的疼痛焚毁了他的麻木和伪装,这疼痛让他难以承受,他浑身颤抖着泪流不止,他咬住自己的手,可是不能够,还是不能够……就像他拼命想要划清却对他纠缠不清的命运,他把自己的手咬的鲜血淋漓,也不能阻止自己在撕心裂肺痛苦里发出哽咽和哀吟。
他是没有归宿的燕,他栖在金碧琉璃的阙檐间,可那不过是寄人篱下,长安不是他的归处,阊郸也不是,他从来没有能让自己安心的归处……
他也曾追逐海棠色的烟雨,然而暴雨寒霜相逼,他折翅跌落在雨雪里,再也寻觅不到他的春日……
可是姓玉又不是他的错……
他那么痛,那么不甘,他松了口,他把折断的小指握在拳头里,他痛不欲生地锤着床榻,哭得肝肠寸断,在无声的守护里宣泄着自己的委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