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谋皮 (2/2)
然而今晚,热闹的画舫熄隐,冰冷的战船横列在河上,水波漆静,星野垂沉,两岸百姓闭户,街道戚戚冷冷。
松裴站在小兰阙上看了会儿远处,便没趣地回了房里,他行走过,袍袖曳动生风,灯火摇晃在铜镜里,满屋子光影流彩。
公仪修从外头回来道:“陛下好心要送去空桑秦宫的东西,连秦淮河都过不去,不管是人是物,一旦过境,便会被即刻击杀焚毁。不过不要紧,秦国还有个晏非,即便没有陛下送去的方子,他们也会从晏非身上获得为秦王治疗的方法。”
松裴忙着欣赏自己的画作,没搭理他的话。
公仪修走过去跟他一起看:“竟不知陛下还会丹青。”他没有直言评价,因为实在是很难评价,松裴画的是一幅山水,然而只有技法,没有意境,实在是平平无奇。
松裴将画挂在画架上:“你整日里净想着怎么哄骗我,哪儿有多余的工夫了解孤的兴趣爱好呢,难道你不知,独孤子曾做过我的老师,教过我作画么?”
公仪修将溅污了的衣袍轻轻一撩:“自然听过,不过,臣以为那不过是谣言,毕竟独孤子心高气傲,多少人想拜师却求而不得,又有多少人想沾染他的名气擡高身价,然而直到如今,他也只承认过胥谭这一个学生。”
松裴大笑起来,他把笔扔进水里,水花迸溅,落在公仪修衣裳上,墨点斑驳。松裴转过身看他笑道:“是啊,他不是有个最疼爱的学生么,我把胥谭的脑袋往刀下一搁,他怎么还会不同意呢。”
他看着画架上的渺远的山水,也想起渺远的往昔:“孤幼时,正是吴国最乱的时候,江南诸侯争斗不休,吴国王室也争斗不休,弑父杀君,手足相残,那王位上的鲜血,就没有干通过。”
“孤茍活于乱刀之下,那时生死难料,所学不过是我母亲用烧黑的柴火写出来的几个字。少年时我得太子扶持,才有了正经先生授教,后来我名位渐稳,开始与人往来,那些贵族公子,世家子弟,学识之外,或精琴棋,或通书画,而我却没有什么能够拿得出手的才华,我行处其间,没少受人讥讽。”
松裴出生不好,他幼时在破宫烂殿里茍延残喘,后来又在争斗里谄谀取容以茍且求生。他有了先生后,不仅要补修学识,还要把他一身的恶习纠正过来,他在没日没夜的勤学苦练里脱胎换骨,可远不够,他荒废了太多时光。
他可以身着华服,可以行止端正,但那不过虚有其表,他在眼高于顶的世家贵族子弟中很难讨喜,他受人嘲讽,心里是不甘,而更多的是怕,吴国王室并非只有他一人,他得比别人都做得好,才能不被太子抛弃。
他决心也要学一门风雅才技,非但要学,还要请最好的老师来教。
独孤子,就是他在那时候请来做老师的。
风把画中的山水吹向他:“孤费心请了独孤子做老师,可他是因为爱徒被胁迫而为,并非真心,日日含着怨气,从不肯对我假以辞色。杀戮之手何以执墨彩,欲念之心何以观自然,孤于丹青确实是没有天姿,他见了我的画,每每都要气得忍无可忍的骂我。”
独孤子骂起来雅俗不忌,夹枪带棒,把他的画贬低的一无是处,也把他这个人贬低的一无是处。松裴却乐在其中,听那骂言听得如淋甘露,日日都要殷勤的来请他指点。
这些事公仪修都不知道,那一年松裴二十一岁,在他的了解中,那一年,一向不显山露水的松裴崭露锋芒,在王权斗争中大刀阔斧,一路厮杀,成了这场夺权乱战的赢家。
“他只做了我一年的老师,”松裴寥寥几笔画出水波:“一年后,我把他和胥谭送离了云京。”
公仪修道:“陛下到底是心慈,没有为难他们。”
风穿堂而过,画卷飞晃,四面铜镜里山水相映相连,在金光流彩间山涌浪立,刹那间,松裴欣然立身于高山流水之间,“那时我已登临七阙,太子殿下亲册授印,权势在握,会不会作画,还有什么要紧的呢。”
公仪修默然地看着松裴,目光里有探究和疑惑,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吟思,半晌,他道:“殿下一路走来不易,就这般信了我,背弃了太子和他许诺的前程,实在是可惜了。”
松裴与他相视,忽而错过公仪修看向对面铜镜,在摇晃的烛光里,人与影明暗相映。他看着自己的镜影,缓缓地笑起来:“可惜什么,与虎谋皮,我最擅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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