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天若有情 （1/3）

天若有情

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说书人醒木一拍，把满堂嘈杂的人从现实拍进故事里：

话说黎舜纷争三百载，干戈不息，血流漂杵，若鹬蚌之相持，未有能一之者。

直至神主起于阡陌之间，怀奇术而临天下，诞女帝而授兵略。

女帝既长，杀气横空，剑锋所指，莫不披靡。北收黎境险塞之区，南取舜国膏腴之地，东临沧海，西极流沙，二国之地，尽入囊中。

于是合黎舜之民，兼两国之法，取黎人之刚毅，纳舜士之文华；废苛政而立法度，去旧弊而立新章，良将守要害之处，贤臣理郡县之政。

于是天下遂兴，四海归一，立国安民，达盛世之无疆。

——这是黎国千年昌盛不衰之根本，举世公认的黎舜大一统之论。

而民间另有传言，这一切，都源于黎武帝伽翎伊迦于坤宁二年的一次祈福。

——“舜国的神明收了你的供奉，自然会帮你达成所愿的。”空山悯儿安慰受伤的孩子，“你和那个姑娘，下辈子不会再错过。”

伽翎伊迦却摇摇头：“不是这个。”

空山悯儿惊讶道：“你许的不是这个愿望？”

母亲的怀抱温暖舒适，伽翎伊迦仍控制不住地想到那日的大雪，想到最后雪中的她。倏尔，忧愁缠满全身，痛苦飘洒一地，无从止歇，无法回避：

“嗯，我配不上她，我知道自己配不上……我给她带来了一生的苦厄，我不该想她的……”

太阳从东方升起，放出万丈光芒，空山悯儿卜算天机，风云濯尘，天清地宁，看来这天下，将迎来一个真正的盛世了。

夜月照琼林，岁岁望相似。

明镜得秋霜，百年苦半满。

每一年梅花盛开的时候，黎王伽翎伊迦都会来到香雪山庄，在花树下枯坐一整天。

在孔长嬅离去的第二十七年，高大气派的黎王宫依旧只有一个主人，伽翎伊迦翻开女官呈献的话本，惯常的愁容像春日里松塌的雪——原是民间感念帝后情深，做了个美梦给她。

话本名曰《名花倾国两相欢》，里面写伽翎伊迦和孔长嬅早有缘分，年少初识，一见如故，自此两小无猜，情投意合。但上天无情，阴差阳错，竟致使有情人分离，她们在意外中忘了彼此，又遇他人……

但好在缘分兜兜转转，她们终究还是相遇，从此前嫌尽释，两情相欢，鸳盟共缔，白首永偕，花好月圆，共同走完了幸福又美好的一生。

“王上，虽然故事是假的，但里面悲喜爱恨对人产生的慰藉是真的。但愿王上看完这个故事，能得一夜安眠。”

匆匆读完故事中的甜，伽翎伊迦抱着这真实的慰藉，心满意足地入睡了：

“孔长嬅，或许在阿娘说的某个三千世界里，我们就是这样，两相欢好地走完了一生。”

“会有这样一个世界的，对吗？”

寒雨夜生风，惊鸿照影来，月光可怜然亦可悲。

枕头的另一侧，放着孔长嬅的白玉簪，似有生命般，微一颤动，碎裂开来。

——

据《黎史·武帝三》记载：

坤宁二年，是岁隆冬，天大寒。黎帝伽翎伊迦沿山麓而上，一步一阶梯，一步一跪拜。积雪未化，道阻且艰。帝甫俯身辄沿级滑下，遂舍大氅，以手撑地，周遭劝阻，毅然如故。

道一半，天降大雪，纷纷扬扬有如鹅毛重。未行百步，帝鬓发皆白，手指通红不可屈伸，不退一步。

至顶，帝见漫天大雪，人烟俱散，唯佛墙字一行，分外清晰，曰：

“度一切苦厄。”

其时雪落缓缓，悄怆幽邃，帝不知何感，对字嚎啕大哭，念念说悔。时泪与雪落，滚地成冰，帝跪行至佛陀前，供奉长明灯一盏，挂一同心结于其上，祝祷甚久，盖为家国计。

翌日，帝下山至半，忽回佛陀处，却不见灯与结。唯风声呜咽，雪色苍茫，枯枝覆白，再无影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