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落子 (1/2)
落子
楼景玉没有直接回城内的别业,而是绕道去了西郊另一处相对冷清的寺庙——慈云寺。这里香火不算鼎盛,但环境清幽,后山有一片竹林,是他之前“熟悉”京城环境时偶然发现的僻静所在。
他需要一个完全脱离玉溪辞和苏晚视线的地方,整理纷乱的思绪。
竹林幽深,风过时,竹叶沙沙,如雨如诉。他在一块被山泉冲刷得光滑的青石上坐下,从袖中取出那枚白玉棋子,和一直贴身藏着的平安扣,并排放在掌心。
一子一扣,冰凉细腻的触感,却代表着两股将他牢牢牵制的力量。
苏晚今日的话,反复在耳边回响。“边关异动”、“戴罪立功”……她是在暗示兄长的处境可能因边关局势变化而出现转机,还是在警告他,兄长也可能成为被利用或威胁的目标?她提起这些,是想增加控制他的筹码,还是……想从他这里,探听关于玉溪辞在边关布局的消息?
玉溪辞对兄长的事,一直讳莫如深,只以“安稳”、“有功”寥寥数语带过,保证其安全,却从不详谈。是真的为了保护,还是因为兄长本身,也是玉溪辞棋盘上另一枚重要的、甚至可能更关键的棋子?
还有那本账册,那枚“香饵”。玉溪辞说苏晚背后的人也想要账册,可苏晚今日对账册只字未提,反而将话题引向边关。是她并不真正关心账册,还是账册本身,就与边关、与北狄有着直接的关联?
楼景玉感到自己像是陷入了一张纵横交错、层层叠叠的巨网,每一根丝线都牵扯着不同的秘密和杀机。玉溪辞是织网人,也是收网人。苏晚是想破网的虫,还是另一只潜伏的蜘蛛?而他,到底是无意撞入的飞蛾,还是被人故意放置的、吸引猎物的诱饵?
不,他不能永远只是诱饵,只是棋子。
玉溪辞说,要自己长出獠牙。
苏晚说,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可他不愿再等,不愿再将命运完全交托于他人之手,无论那人是看似冷漠掌控的玉溪辞,还是笑里藏刀的苏晚。
他需要主动做点什么。不是为了向谁证明,而是为了在这绝境中,为自己,为姐姐,或许也为兄长,蹚出一条或许能称之为“生路”的缝隙。
他将棋子和平安扣收回怀中,站起身,望着眼前摇曳的竹影,眼神渐渐变得沉静而坚定。
回到城内别业时,已是午后。陈伯见他安然回来,神色如常,也没多问,只默默备了饭菜。
用罢饭,楼景玉对陈伯道:“陈伯,可否帮我寻几样东西?”
“公子请吩咐。”
“上好的宣纸,要‘澄心堂’旧制那种暗纹的。徽墨,越陈越好。再寻一套……刻刀,要最细的,适合微雕的。”楼景玉缓缓道。
陈伯眼中掠过一丝诧异,但并未多问,只点头应下:“老奴记下了,明日便去寻。”
楼景玉又道:“另外,若方便,能否帮我留意一下,京城之中,可有精于仿制古画、尤其擅长做旧的高手?不必接触,只需知道有哪些人,常在何处出没即可。”
这次陈伯沉默了片刻,才道:“公子,此事……恐有风险。”
“我知道。”楼景玉语气平静,“只是打听,并非接触。有备无患罢了。”
陈伯看着他沉静的面容,终是点了点头:“老奴晓得了。”
接下来的几日,楼景玉深居简出。陈伯很快将他所需的东西寻来。他把自己关在房中,除了吃饭睡觉,几乎所有时间都扑在了书桌和临窗的光亮处。
他用陈伯找来的澄心堂旧宣,反复练习“贾瑜”的字迹,力求每一笔每一划都融入这个身份应有的气韵。他用陈年的徽墨,研磨出浓淡合宜的墨汁,在特制的、极薄的纸上,临摹一些书信的片段,甚至尝试模仿苏晚那娟秀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硬朗的笔锋——这需要极高的专注和耐心,稍有不慎便会前功尽弃。
更多的时间,他花在了那套刻刀和几块质地柔软的、边角料般的青田石上。他并非要雕刻什么复杂的图案,只是在练习控制最细微的力道,在方寸之间留下清晰而稳定的、肉眼几乎难以辨认的划痕。手指被锋利的刻刀划破多次,他简单包扎,继续练习。
他不知道自己具体要做什么,但他隐约觉得,无论是应对苏晚,还是未来可能出现的其他变量,一手足以乱真的仿字,和一点不为人知的“标记”手段,或许能成为关键时刻的奇兵。这很微末,甚至有些可笑,但这是他目前唯一能主动去学习、去掌握的东西。
玉溪辞教他看清棋局,苏晚逼他踏入棋局,而他,要自己学着,如何在这棋局中,留下一点属于自己的、或许微不足道的印记。
期间,苏晚那边再无声息。那枚白玉棋子,仿佛真的只是一次普通的信物交接。但楼景玉知道,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陈伯也带回了关于仿画高手的信息。京城确实有几位此道大家,有的隐居,有的与某些权贵、古玩商关系密切,行踪不定。其中有一位姓冯的老先生,据说手艺已臻化境,但性情孤僻,近年来已极少出手,只偶尔为几位固定的老主顾修补古画,住在城南一条陋巷深处。
楼景玉默默记下,并未要求接触。这只是一步闲棋,未必用得上,但知道总比不知道好。
就在他沉浸在这种近乎自虐的练习中时,一日深夜,陈伯敲响了他的房门,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公子,有客。是……大人身边的近卫,说有急事。”陈伯低声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玉溪辞的人?深夜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