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新叶 (1/3)
新叶
乌篷船在漆黑的河道中行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最后停靠在一处极为僻静的私人小码头。码头连着一个小小的后院,院墙高耸,院内草木扶疏,在夜色中只显露出黑黢黢的轮廓,静谧得仿佛与世隔绝。
船夫是个沉默的哑仆,只用手势示意楼景玉上岸,指了指院内亮着灯的一间厢房,便撑船离去,很快消失在蜿蜒的水道中。
楼景玉抱着包袱,推开虚掩的院门。院内格局精巧,有假山,有活水引入的小池,池边似乎还种着几竿翠竹,在晚风中发出沙沙轻响。空气清新,带着植物和泥土的气息,与之前藏身之处的市井烟火气截然不同。
厢房里点着灯,陈伯已在屋内等候,见他进来,明显松了口气,上前接过包袱:“公子路上可还顺利?”
“还好。”楼景玉打量着这间新居所。屋内陈设清雅简洁,一床一桌一柜,两张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意境悠远的山水,多宝阁上摆着几件素雅的瓷器,书桌上文房四宝齐全,甚至还有几本崭新的书籍。比起之前的藏身之所,这里更像一个真正适合读书人静居的雅舍。
“这里是……”他问。
“是大人早年置下的一处别业,平日有哑仆看守打理,极少有人知道。公子以‘贾瑜’的身份在此暂居,最为稳妥。”陈伯一边说着,一边从柜中取出干净的被褥铺床,“对外,公子便是来京访友、暂居此处的江南士子贾瑜。这是新的路引和身份文牒。”他又递过来一个小巧的木匣。
楼景玉打开木匣,里面是制作精良的假身份凭证,连同几封“故友”的荐书,甚至还有“贾瑜”在江南某地参加童生试的“记录”,一应俱全,几乎天衣无缝。玉溪辞的准备,果然周密。
“苏晚那边,可有什么动静?”楼景玉问。
陈伯摇头:“自百戏楼之后,暂无消息。不过,大人吩咐,让公子这几日莫要外出,先熟悉新身份,也看看书,静静心。”他指了指书桌,“那些书,是大人让准备的,或许对公子有用。”
楼景玉走到书桌前,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是前朝一位名臣关于边务的奏疏汇编,旁边还有几本涉及刑名、经济、甚至金石考据的杂书。玉溪辞让他看这些,显然不仅仅是为了“静静心”。
接下来的几日,楼景玉便在这方清静的小院里,扮演起“贾瑜”。他认真翻阅那些书籍,有些是枯燥的公文汇编,有些是艰深的考据论述,他看得并不轻松,却强迫自己一字一句读下去。他知道,要想在这盘棋里活下去,甚至可能反制,他需要懂得更多。不仅仅是书画风雅,还有这波谲云诡的朝局,和那些隐藏在字里行间的杀机与算计。
他也会临帖,用“贾瑜”应有的、略带江南秀逸风格的字迹,反复书写那些需要牢记的身份信息,直到形成肌肉记忆。偶尔,他会对着院中那池春水发呆,看几尾锦鲤悠闲游弋,看竹影在粉墙上摇曳。这短暂的宁静,像是偷来的,反而让他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
他时刻留意着院外的动静,也在等。等苏晚的下一步指令,等玉溪辞的进一步安排,也等……姐姐的消息。
第五日傍晚,陈伯从外面回来,除了日常用度,还带回了一个用普通油纸包裹的、巴掌大小的扁盒子,上面没有任何标记。
“有人放在巷口那家点心铺,指名给‘贾瑜’公子。”陈伯低声道。
楼景玉心头一跳,接过盒子,入手颇轻。他回到屋内,关上门,小心地打开油纸。里面是一个扁平的木匣,揭开匣盖,底下垫着柔软的红绸,红绸上放着一枚……棋子。
一枚白玉雕刻的围棋子,质地温润,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泽。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棋子?苏晚这是什么意思?是暗示他只是一枚棋子,还是约他在某处对弈?又或者,这棋子本身有什么玄机?
他拿起那枚白子,对着光线仔细查看。玉质洁白无瑕,雕刻圆润,是上好的和田籽料,但除此之外,并无任何记号或暗纹。他掂了掂重量,又轻轻敲击,声音清脆,是实心。
难道只是信物?
他将棋子握在掌心,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微沉静。苏晚用这种方式联系,显然更加隐蔽,也透着一股故弄玄虚的味道。她是在试探,看他是否会主动联系,还是另有深意?
楼景玉将棋子收好,没有轻举妄动。玉溪辞说过,苏晚还会联系他。以静制动,或许才是上策。
又过了两日,陈伯在清理院中水池时,从池底一块松动的太湖石下,摸出了一个用蜡封死的细小竹管。竹管显然是被人提前放置,借由池水流动,卡在了石头缝隙里。
楼景玉撬开蜡封,从竹管内倒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纸条。上面是熟悉的、属于苏晚的娟秀字迹:
“三日后,西郊十里亭,赏春。独来。知了。”
西郊十里亭,是踏青春游的常去之处,这个时节,游人应当不少。苏晚将见面地点击在那里,倒是比百戏楼更“光明正大”些。只是,“赏春”二字,恐怕意不在此。
“知了”自然是指那枚玉蝉蜕,看来苏晚也在等他“静候”之后的“佳音”。
楼景玉将纸条烧掉,心中盘算。这次见面,他必须去。不仅要稳住苏晚,更要尽可能探听更多消息。但如何既能赴约,又不至于完全被苏晚牵着鼻子走,甚至能反过来获取一些有用的信息?
他需要筹码,或者至少,要让苏晚觉得他更有“价值”。
他走到书桌前,铺开纸,提笔,却未蘸墨。目光落在那些玉溪辞“无意”中留下的书籍上,尤其是那本边务奏疏汇编。一个模糊的念头,渐渐在脑中成型。
接下来的两日,他除了继续扮演“贾瑜”,沉浸书卷,也开始有意无意地向陈伯打听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市井传闻,尤其是关于朝中官员近期的动向、边关是否有什么新的消息。陈伯似乎得了嘱咐,能说的便说,不能说的便摇头。
楼景玉也不强求,只将这些零碎信息与书中内容相互印证,在心中慢慢拼凑。他隐约感觉到,玉溪辞在边关似乎也布了线,或许与兄长有关,也或许与那本“账册”牵涉的北狄之事有关。
第三日,天公作美,春光晴好。楼景玉换上一身符合“贾瑜”身份的浅青色春衫,头发用同色发带束起,看起来清爽文雅。他没有带任何显眼的武器,只在袖中暗袋里放了几样防身的小对象,以及那枚白玉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