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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独行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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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行

晨曦稀薄,给乱坟岗蒙上一层惨淡的青灰。露水打湿了荒草,也浸透了楼景玉破烂的衣衫,冰冷地贴着皮肤。他每走一步,湿透的鞋履便在泥地上留下一个深坑,发出咕叽的声响,牵扯着全身的伤痛。

他不敢走大路,只沿着人迹罕至的田埂、树林边缘蹒跚前行。身上的伤,冷水一激,反而麻木了,只剩下一片空茫的钝痛。脑子里也像被那暗河水洗过,混混沌沌,只有求生的本能在驱使着双腿移动。

玉溪辞不能去找了。昨夜欢喜楼接头失败,追兵、杀手、衙役搅成一团,玉溪辞的据点恐怕也已暴露或处于严密监视之下。他现在这副模样,贸然回去,不仅自投罗网,还可能将危险引过去。姐姐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他不能先把自己折进去。

老莫说的接应点早已过时。陈伯、徐先生……所有与玉溪辞相关的人和地方,此刻都成了不可触碰的禁忌。

天地之大,竟无一处可容身。

不,还有一处。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混沌的脑海中渐渐清晰——城南,陋巷,冯老先生。

那位陈伯提过的、精于仿古做旧、性情孤僻的裱画匠人。此人隐居避世,与玉溪辞、苏晚、西南杀手应当都无直接瓜葛。更重要的是,一个手艺高超的匠人,家中或许有他此刻急需的东西——伤药,食物,干净衣物,甚至……一个暂时的、不引人注目的藏身之所。

赌一把。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记忆中南城那片贫民聚集的陋巷区域走去。天色渐亮,路上开始有了行人。他这副乞丐不如的狼狈模样,惹来不少嫌恶和警惕的目光。他低下头,将脸藏得更深,加快了脚步,尽管每一步都牵扯着伤痛。

城南的巷子如同迷宫,低矮破败,污水横流,气味复杂。他凭着陈伯当时模糊的描述,问了几个早起倒夜香的妇人,又避开几处看起来就不对劲的角落,终于在天光大亮时,找到了那条位于最深处的、几乎被两侧歪斜屋檐挤没的小巷,和巷底那扇油漆剥落、贴着褪色门神的木门。

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出叮叮当当的、类似敲打金属的细微声响。

楼景玉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擡手,屈指,在那斑驳的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敲击声停了。片刻,一个苍老嘶哑、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从里面传来,透着被打扰的不悦:

“谁啊?大清早的,不接活儿!”

“冯老先生,”楼景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却因虚弱和寒冷而微微发颤,“晚生……偶得一件古物残片,想请先生掌掌眼,看看有无修复可能。”

里面沉默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什么残片?”

“一块铁片,上有异族纹路,似与古器有关。”楼景玉将从暗河石阶缝中抠出的那块黑色金属片取出,在门缝前晃了晃。晨光照在金属片边缘锋利的断口和模糊的纹路上,泛着幽暗的光泽。

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扇。一个须发皆白、身形佝偻、穿着洗得发白蓝布褂子的老者探出头,眯着一双昏黄却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先是上下打量了楼景玉那凄惨的模样,目光在他脸上、手上的伤口和污迹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他手中的金属片上。

老者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伸出枯瘦如柴、布满老茧和颜料污渍的手:“拿来我看看。”

楼景玉递过去。老者接过,凑到眼前,用指甲刮了刮纹路,又放在鼻端嗅了嗅,眉头渐渐皱起,又缓缓舒开,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的神色。

“进来吧。”他终于让开身子,语气依旧冷淡,但少了些不耐烦。

楼景玉闪身而入。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渐渐喧闹起来的市井声。

屋内比外面看起来更狭窄昏暗,堆满了各种画轴、木料、颜料罐、工具,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墨香、胶水、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铁锈和草药混合的古怪气味。唯一的光源来自天窗透下的一束天光,正照在屋中央一张巨大、斑驳、摆满了各式刻刀、刷子、镊子的工作台上。

冯老先生走到工作台旁,就着天光,再次仔细查看那金属片,半晌不语。

“先生,可看出什么?”楼景玉忍不住问,身体因脱力和寒冷微微发抖。

老者擡头瞥了他一眼,指了指墙角一个破旧的竹凳:“坐下。你身上有伤,又冷又饿吧?灶上还有点隔夜粥,自己热了喝。柜子最底下那个陶罐里,有金疮药和干净布条。”

楼景玉愣了一下,没想到这看似孤僻古怪的老者,竟会如此直接地给予帮助。他道了声谢,依言去灶间。果然有一小锅冰冷的薄粥,他生了火,草草热了,也顾不上烫,狼吞虎咽地喝了下去。热粥下肚,冰冷的四肢总算找回一点知觉。他又从柜底找出药罐,就着水缸里半瓢冷水,清洗了身上几处较深的伤口,撒上药粉,用干净的旧布条包扎好。做完这一切,他才觉得魂魄似乎重新归了位。

他走回外间,冯老先生已将那金属片放在工作台上,正对着天光,用一把极细的镊子,小心翼翼地剔着纹路缝隙里的污垢。

“坐。”老者头也不擡。

楼景玉在竹凳上坐下,静静等待。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冯老先生放下镊子,揉了揉昏花的眼睛,叹了口气。

“小子,你这东西,哪儿来的?”他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楼景玉早已想好说辞:“昨夜在西城乱坟岗附近……捡的。”这不算完全说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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