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独行 (2/3)
“捡的?”冯老先生哼了一声,显然不信,但也未深究,“你倒会捡。这东西,可不是寻常古物残片。”
“请先生指教。”
“这纹路,”老者指着金属片上那些扭曲的线条,“不是中原样式,甚至不是常见的番邦纹饰。老朽年轻时,曾随商队走过西南,在靠近十万大山的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小寨子里,见过类似的图案。那是他们祭祀山神、或是标记部族圣地用的符纹,外人绝难仿制。”
楼景玉心头一跳。西南!果然与那些杀手有关!
“这铁片本身也非寻常铁。”老者继续道,“你看这断口,颜色暗沉,却隐有细密雪花纹,是百炼精钢反复折叠锻打、又经特殊药水淬火方能形成的‘雪花刃’特征。这种锻打技艺,早已失传,只在极少数传承古老的部族中还留有只鳞片爪。此物,应是某种贴身短兵或特殊工具的刃部残片,而且使用年代不会太久远,最多……十几二十年。”
贴身短兵?杀手用的弯钩短刃?楼景玉想起昨夜那矮汉子手中幽蓝的弯钩。难道这金属片,是来自类似的兵器?是昨夜打斗中崩落的?还是更早之前遗落在暗河石阶附近的?
“先生,可能看出,这残片原本属于何种器物?或者,这纹路具体代表什么?”楼景玉追问。
冯老先生摇摇头:“纹路残缺,难以尽解。至于原本器物……看这弧度,像是弧形刃的尖端部分,类似镰刀、弯刀,或者……一种西南山地部族常用的、被称为‘鬼头钩’的奇门兵器。”他顿了顿,看向楼景玉,昏黄的眼珠里透着精光,“小子,老朽不管你这东西到底怎么来的,也不管你惹上了什么麻烦。但老朽要提醒你一句,沾上西南那些神秘部族的东西,特别是这种带着祭祀符纹的兵器碎片,多半没好事。轻则血光之灾,重则……牵扯到一些早该被黄土埋了的陈年旧怨,死无葬身之地。”
楼景玉默然。他何尝不知凶险。但如今,已是骑虎难下。
“多谢先生提醒。晚生……身不由己。”他低声道。
冯老先生看了他片刻,又叹了口气,从工作台下一个锁着的抽屉里,取出一个扁平的木盒,打开,里面是几样精巧的工具和几个小瓷瓶。
“相逢是缘。你既找到老朽这里,又带了这么个‘麻烦’来,老朽也不能白看你送死。”他将木盒推到楼景玉面前,“这里面有些老朽自己配的伤药,比寻常金疮药好些,也有解毒散、提神丸。这把小锉刀和这瓶‘无痕水’,或许能帮你改改随身对象的样貌,虽瞒不过真正的高手,但应付寻常搜查盘问,或可一用。”
楼景玉看着那木盒,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这萍水相逢、脾性古怪的老匠人,竟肯如此相助。
“先生大恩,晚生没齿难忘。只是……晚生如今身无长物,无以回报。”
“回报?”冯老先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自嘲的笑,“老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要你回报作甚?只是不想这手修补旧物的手艺,到头来,连个活人都修补不了,白糟蹋了。”
他摆摆手:“行了,别啰嗦了。后屋有个堆放杂物的隔间,还算干净,你去歇着吧。记住,天黑之前离开。老朽这里,不留生人过夜。”
楼景玉起身,深深一揖。拿起木盒,依言走向后屋。
那隔间果然狭窄,堆着些破损的画框、旧家具,但有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上面铺着干草和一张洗得发白的旧席。他躺上去,全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怀中的金属片和那枚属于自己的平安扣,隔着衣物硌着胸口。
他闭上眼,脑海中再次闪过昨夜种种。杏儿惊慌的脸,半边玉珏,衙役的呼喝,杀手的弯钩,暗河的冰冷,还有最后爬出乱坟岗时,手中这块冰凉的金属片。
西南部族,安王旧部,祭祀符纹,鬼头钩……还有那半边玉珏,与平安扣相似的玉质……
一条若隐若现的线,似乎正在串联。
姐姐被劫,是因为楼家可能掌握着与安王旧案相关的线索或物品?而这线索或物品,与西南部族有关?甚至,可能与那祭祀符纹有关?所以西南杀手才要劫走姐姐,并对自己灭口?
苏晚想要那本账册,但似乎也对边关、对“戴罪立功”感兴趣。她与西南杀手是一伙,还是各自为政?
玉溪辞在查账册,查安王旧案,也在查西南杀手的踪迹。他知道多少?他让自己做“棋手”,是真的开始赋予信任和权责,还是……另一种更深的、连自己都看不透的利用?
纷乱的思绪如同乱麻,缠绕不休。身体疲惫到极点,精神却异常亢奋。楼景玉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久留。冯老先生的庇护是暂时的,他必须尽快理清头绪,找到下一步的方向。
他摸了摸怀中的金属片,又想起冯老先生给的“无痕水”和小锉刀。
或许,他应该先从改变自己的“样貌”开始。玉溪辞给的人皮面具已失,他需要一个新的、不那么容易被人认出的身份。还有“秋水”短剑,式样特别,也可能成为辨认的标记。
他挣扎着起身,就着隔间小窗透入的天光,打开木盒。按照冯老先生简略的说明,他用小锉刀,小心翼翼地将“秋水”剑柄上那点不太起眼的、玉溪辞可能留下的暗记锉去,又用“无痕水”擦拭剑身,改变其光泽,使其看起来更像一柄年代久远、被随意保养的普通短剑。虽然仔细看仍有破绽,但仓促间应能蒙混。
他又用盒子里一种特制的、接近肤色的膏泥,混合一点墨粉,在脸颊、额角、眉骨处做了些细微的修饰,改变脸型轮廓,又用炭笔加深了眼眶和法令纹。对着一块碎镜片看了看,镜中人已与原本清俊的楼景玉有了五六分差异,更添风霜潦倒之色,像个饱经忧患、挣扎求生的落魄武人或走方郎中。
做完这些,天已过午。他换上冯老先生找出来的一套半旧的、打着补丁的灰褐色短打,将剩余的药物和工具仔细收好,连同金属片、平安扣、臂套、“秋水”一起,贴身藏妥。
他走出隔间,冯老先生依旧坐在工作台前,就着天光,修补一幅虫蛀的古画,神态专注,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楼景玉没有打扰,只是对着那佝偻的背影,再次深深一揖,然后轻轻拉开前门,闪身而出,重新融入陋巷浑浊的空气和市井的喧嚣之中。
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拉了拉破旧的帽檐,辨明方向,朝着与玉溪辞可能所在区域相反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但他知道,他必须主动做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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