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平安扣 (1/3)
平安扣
楼景玉是在腊月廿三,小年夜的清晨醒来的。
意识像是从极深、极黑的水底缓缓上浮,耳边起初只有一片模糊的嗡鸣,渐渐地,能分辨出木鱼笃笃的声响,僧人低沉的诵经声,还有窗外隐约的、细雪落地的簌簌声。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绘着莲花纹样的帐顶,和从糊了高丽纸的窗格透入的、惨淡的天光。
浑身都在痛,尤其是左肩,传来阵阵钝痛和灼热,像是被烙铁反复烫过。他想动一动,却发现自己几乎使不上力气,连擡起手指都异常艰难。
这是哪里?他最后的记忆,是鹰愁涧秘窟中那淬毒的弩箭,是玉溪辞背着他,在风雪中跋涉的冰冷与颠簸,还有……额头上那一点极其轻微、却似乎带着无尽悲凉的……湿润触感?
是梦吗?
他艰难地转动脖颈,想看清周围。视线还有些模糊,只能看到床前不远处,似乎坐着一个人影,背对着他,微微佝偻着,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一座凝固的雕像。
是玉溪辞。
虽然只是一个模糊的背影,但楼景玉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挺直却又透着无尽疲惫的肩线,那鸦羽般垂落、却有些凌乱的长发。
他还活着。玉溪辞也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楼景玉心中那块巨石,轰然落地。一股巨大的、近乎虚脱的安心感涌上来,眼眶竟有些发热。
他想开口叫他,喉咙却干涩得像要冒烟,只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
但那一点细微的动静,却让床前的人影猛地一颤,迅速转过身来。
是玉溪辞。他看起来憔悴了许多,脸色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影,下巴上冒出了淡青的胡茬,身上的家常袍子也显得有些空荡。唯有那双眼睛,在看到他睁眼的刹那,骤然亮起,如同寒夜中骤然点燃的两簇星火,里面翻涌着巨大的惊喜、后怕,和一种楼景玉从未见过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深沉情感。
“景玉?”玉溪辞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不敢置信的小心翼翼。他几乎是扑到床边,伸出手,想碰触他,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指尖微微颤抖。
楼景玉想对他笑一笑,示意自己没事,却牵动了干裂的嘴唇,一阵刺痛。他努力发出声音:“水……”
玉溪辞立刻反应过来,转身去桌边倒了温水,又小心地扶起他,将水杯递到他唇边。楼景玉就着他的手,贪婪地喝了几口,温水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慰藉。
“慢点喝,别急。”玉溪辞低声道,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喝了水,楼景玉感觉好受了些。他看着玉溪辞近在咫尺的、写满担忧的脸,低声问:“你……没事吧?”
玉溪辞一怔,似乎没料到他醒来第一句话是问自己。他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复杂,摇了摇头:“我没事。倒是你……”他的目光落在楼景玉缠着厚厚绷带的左肩,眼神一黯,“太医说,箭伤太重,伤了筋骨,又失血过多……能醒来,已是万幸。”
楼景玉低头看了看自己无法动弹的左臂,心中了然。残疾吗?他倒没有太多恐惧或难过,能活着,能看到玉溪辞平安无事,已经足够了。只是……日后恐怕会成为他的拖累。
“那……证据呢?”他更关心这个。
“放心,我已派人秘密送出去了。”玉溪辞低声道,眼中闪过一丝冷厉,“鹰愁涧坍塌,那些‘影煞’杀手尽数葬身其中。但此事恐怕还未了结,背后之人不会善罢甘休。你醒来之事,暂时不要声张。对外,只说你重伤昏迷,生死未卜。”
楼景玉点点头,明白这是保护他的策略。“这里……是皇觉寺?”
“嗯。你昏迷了五日。”玉溪辞扶他重新躺下,为他掖好被角,“太医每日都来,用了最好的药。只是你一直不醒……”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
五日……他竟然昏迷了这么久。楼景玉看着玉溪辞憔悴的容颜,能想象这几日他是如何度过的。心中那股酸涩的暖意,更浓了。
“让你……担心了。”他低声道。
玉溪辞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他额角渗出的一点虚汗。动作自然,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亲昵。
楼景玉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起了昏迷中那个额头的吻。是真实的,还是高烧中的幻觉?
“玉溪辞……”他忍不住开口。
“嗯?”
“我昏迷的时候……好像……梦到你了。”楼景玉看着他,目光清澈,带着一丝试探。
玉溪辞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自然,语气平淡:“梦到我什么?”
“梦到你……”楼景玉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心中了然,故意拖长了语调,“背着我,在雪地里走。还……好像……”
“梦而已,当不得真。”玉溪辞截断他的话,移开目光,起身去拿药碗,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该喝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