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听雪 (2/2)
楼景玉轻轻起身,走到窗边,通过缝隙向外望去。夜色深沉,雨雾迷蒙,院中灯笼在风雨中摇曳,光影凌乱。他仔细倾听,确认巡逻的护卫刚刚走过,院外暂时无人。
“走。”他回身,扶起玉溪辞。
玉溪辞借着他的力,勉强站起,身体依旧虚弱,脚步虚浮。楼景玉用一件深色的斗篷将他从头到脚裹住,自己也披上蓑衣,戴好斗笠,然后搀扶着玉溪辞,悄无声息地推开后窗。
窗外是一条狭窄的、通往湖边小码头的碎石小径,隐在茂密的花木之后。这是楼景玉这几日暗中观察发现的、相对隐蔽的路径。雨水打湿了路面,有些湿滑。两人互相搀扶,小心翼翼地沿着小径,朝着湖西方向走去。
雨夜,能见度极低,却也成了最好的掩护。湖风裹挟着雨丝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寒意。玉溪辞身体微微颤抖,咳嗽了几声,又强行忍住。楼景玉将他搂得更紧,用自己体温温暖着他。
约莫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一片突出湖面的礁石,便是“落霞矶”了。矶上空无一人,只有湖水拍打礁石的哗哗声,和风雨的呼啸。
“没人?”楼景玉心中一紧,警惕地环顾四周。难道真是陷阱?
就在这时,湖面浓雾深处,忽然亮起一点微弱的、橘黄色的灯光,如同鬼火,飘飘忽忽,朝着礁石靠近。是一艘乌篷小船,船头挂着一盏小小的风灯。船头,站着一个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的纤细身影,看身形,正是顾言!
小船悄无声息地靠上礁石。顾言擡起头,斗笠下露出小半张清秀却没什么血色的脸,和那双在夜色中依旧清亮的眼睛。他看向相互搀扶的两人,目光在玉溪辞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低声道:“上船。”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解释。但此刻,也容不得犹豫。
楼景玉搀扶着玉溪辞,小心翼翼地登上摇晃的小船。船舱内铺着干燥的稻草和厚毯,还算舒适。顾言待他们坐稳,便拿起竹篙,轻轻一点,乌篷船便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滑入浓雾弥漫的湖心,迅速远离了“枕流别业”那灯火隐约的轮廓。
船舱内,只有风雨敲打篷布的声音,和三人压抑的呼吸。
玉溪辞靠着舱壁,闭目喘息,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苍白得吓人。楼景玉紧紧握着他的手,目光却警惕地看着船头那个沉默摇橹的背影。
船在浓雾中行了约半个时辰,终于靠上了一处更加荒僻的湖岸。岸边是一片茂密的芦苇荡,远处隐约有山峦的轮廓。
顾言停下船,转过身,看向舱内的两人,声音依旧平静无波:“由此上岸,向东五里,有一处废弃的山神庙。庙后有一条小路,可通山外。出了山,便是徽州地界,那里山高林密,官府势力薄弱,或可暂避。”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楼景玉:“里面有些银两和路引,虽不周全,但应可应急。还有一瓶‘护心丹’,或许……对他有用。”
楼景玉接过布包,入手沉甸甸的。他擡头,看着顾言隐藏在斗笠阴影下的脸,终于忍不住问道:“顾兄,你……为何要帮我们?你背后的人,究竟是谁?”
顾言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我帮你们,是因为……有人希望你们活下去。至于我是谁,背后又是谁,”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怅然,“知道了,对你们并无好处。或许,不知道,反而更安全。”
他看向玉溪辞,语气郑重了几分:“玉大人,江南虽好,却非净土。陛下……心思难测。内卫之中,也未必干净。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更不会轻易罢手。此去前路凶险,二位……珍重。”
说完,他不再多言,重新拿起竹篙,轻轻一点岸边,乌篷船便再次滑入浓雾之中,很快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湖岸上,只剩下楼景玉和玉溪辞两人,站在凄风冷雨之中,面前是茫茫的芦苇荡和未知的、凶险难测的前路。
楼景玉握紧了手中的布包和玉溪辞冰凉的手,看着顾言消失的方向,心中充满了感激,也充满了更深的疑虑和不安。
顾言背后的人,希望他们活下去?会是谁?沈逸?安王府的旧部?还是……别的、他们不知道的势力?
而皇帝的心思,内卫的“不干净”,暗处的敌人……顾言的提醒,如同这夜雨一般,冰冷地浇在心头。
他们刚刚从一个华丽的牢笼中逃出,却仿佛又踏入了一个更加广阔、也更加危机四伏的迷局。
“走吧。”玉溪辞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疲惫,却也带着一丝决绝的清醒。
楼景玉收回目光,用力点了点头,将玉溪辞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扶稳他,辨明方向,朝着顾言所指的、东方那片黑沉沉的、仿佛巨兽匍匐的山林,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去。
雨,还在下。
前路,一片泥泞,一片黑暗。
但至少,他们在一起,是自由的。
这就够了。
【第六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