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生死相随 (1/3)
生死相随
寒潭玉宫,空旷清冷,唯有丹炉中地火跳跃,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映照着鬼医薛无命那双澄澈如婴、却又深不见底的眸子。他对着玉溪辞招手的动作,随意而自然,仿佛只是招呼一个晚归的孩童,而非面对一个身负血海深仇、心脉濒绝、牵动天下风云的前朝贵胄、当朝“罪臣”。
玉溪辞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面前这位,是当世医道第一人,是救了他兄长、隐于这世外之地的传奇,也是他此刻唯一的、渺茫的希望。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和本能的戒备,挣脱了楼景玉的搀扶(虽然脚步虚浮),上前几步,在薛无命面前三尺处站定,依着晚辈之礼,拱手,深深一揖。
“晚辈玉溪辞,见过薛谷主。”
薛无命并未叫他起身,只是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仿佛在打量一件极其精密、却也残破不堪的器物。那目光并无恶意,也无悲悯,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洞悉一切的了然。片刻后,他才缓缓道:“手。”
玉溪辞依言,将手腕伸出。薛无命伸出三根枯瘦、却异常稳定的手指,轻轻搭上了他的腕脉。
触手冰凉,脉搏微弱而紊乱,时急时缓,时有时无,如同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更有一股阴寒沉滞、却又隐含躁动邪火的气息,在经脉脏腑间横冲直撞,破坏着所剩无几的生机。
薛无命闭目凝神,指尖微微用力,感受着那复杂到极致的脉象。时间,在这诊脉的过程中,仿佛被拉得无限长。玉临渊垂手侍立一旁,神色平静,眼中却难掩关切。楼景玉更是紧张得手心冒汗,一瞬不瞬地盯着薛无命的表情,试图从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看出吉凶祸福。
良久,薛无命才缓缓收回手,睁开了眼睛。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转身,走到丹炉旁的一张白玉案几后坐下,提起案上一个造型古朴的玉壶,为自己斟了一杯颜色碧绿、热气氤氲的液体,慢条斯理地啜饮了一口。那液体散发出奇异的清香,瞬间冲淡了殿中浓郁的丹药和寒意。
“心脉受损,非一日之寒。”薛无命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幼年时便中了奇毒,虽经高手以霸道手法压制,却伤了根本,郁结于心。后又强练阴寒内功,看似进境神速,实则饮鸩止渴,更损心元。近年来忧思劳碌,耗神过度,兼之屡受重创,外伤内损交织,寒毒邪火并侵……”
他每说一句,楼景玉的心便沉下一分。这些,沈逸也大致说过,但从薛无命口中说出,更添一份令人绝望的权威和沉重。
“……能撑到此刻,已是意志惊人,兼有高人(他瞥了一眼玉临渊)以‘九转续命丹’这等奇药吊命,又以非常手段强行泄去部分热毒。”薛无命放下玉杯,目光重新落在玉溪辞苍白的脸上,“然,沉疴已入膏肓,心脉几近枯绝。寻常医者,乃至宫中御医,怕是早已束手,判了死刑。”
玉溪辞神色不变,只是静静听着,仿佛薛无命说的,是别人的病情。玉临渊的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
“师父……”他忍不住开口。
薛无命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目光却转向了自进殿后便一直沉默警惕地站在一旁、此刻眼中已布满血丝的楼景玉。
“你,便是临渊信中提及的,楼景玉?”薛无命问道。
楼景玉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晚辈楼景玉,见过薛谷主。”
“你与溪辞,是何关系?”薛无命问得直接,目光如炬,仿佛能穿透人心。
楼景玉心中一凛,擡头,迎上薛无命的目光,毫不退缩,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答道:“生死与共,不离不弃。他是我的命。”
这句话,他说过不止一次。但在此刻,在这位能决定玉溪辞生死的、深不可测的鬼医面前,再次说出,却带着一种更加沉重、也更加不容置疑的分量。
薛无命看着他,眼中似乎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奇异的光芒,仿佛欣慰,又仿佛……叹息?他没有评价楼景玉的话,只是缓缓道:“他的伤,治起来,极难,也极险。需以‘金针渡厄’之术,辅以‘九转还魂汤’,重新接续、温养心脉,过程痛苦无比,如同刮骨洗髓,且需持续七七四十九日,一日不可间断。其间稍有差池,或他自身意志稍有松懈,便是心脉彻底断绝,回天乏术。”
“除此之外,”薛无命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凝重,“还需一味至关重要的药引——‘千年雪魄莲’的莲心。此物生于极北雪山之巅,汇聚天地至寒至纯灵气,百年发芽,百年生叶,百年开花,花谢后莲蓬中只结一粒莲心,有固本培元、涤荡沉疴、调和阴阳之神效,正是治愈他这寒热交侵、心脉枯竭之症的绝佳之物。若无此物,纵然老夫施展‘金针渡厄’,成功率也不足三成,且即便侥幸保住性命,也必落下终身病根,形同废人。”
千年雪魄莲!莲心!
楼景玉的心,猛地揪紧。如此神物,恐怕举世难寻!即便有,也必是各大势力争夺的至宝,岂是他们能轻易得到的?
玉临渊也沉声道:“师父,弟子曾多方打探,听闻此物最后现世,是在二十年前的北境天山,被一西域番僧所得,随后便不知所踪。这……”
“不错。”薛无命点了点头,“那番僧,便是当年潜入安王府,盗走‘钥匙’,又对年幼的溪辞下了‘赤练寒魄’之毒的元凶之一。”
此言一出,玉溪辞和楼景玉同时色变!玉临渊眼中更是寒光爆射!
“师父,您是说……”玉临渊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杀意。
“当年之事,牵扯甚广,水极深。那番僧背后,另有主使。‘千年雪魄莲’的莲心,也并非被其服用或带走,而是……作为某种‘报酬’或‘信物’,交给了其背后的主子。”薛无命缓缓道,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而这莲心的下落,老夫这些年,也并非全无线索。”
他看向玉溪辞,缓缓道:“孩子,你可还记得,你母亲留给你的那枚凤鸟玉佩?”
玉溪辞浑身一震,猛地擡头,看向薛无命,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他下意识地伸手,按向自己怀中贴身收藏玉佩的位置。楼景玉也瞬间想起了那枚多次显现奇异、甚至能开启地下秘窟机关的玉佩。
“那枚玉佩,并非寻常饰物。”薛无命的声音,在空旷的宫殿中回荡,带着一种揭开尘封秘辛的沧桑,“它是前朝皇室流落出宫的秘宝,亦是开启一处前朝秘藏——‘琅嬛福地’的钥匙之一。而‘千年雪魄莲’的莲心,据老夫所知,当年便被收藏在那‘琅嬛福地’之中,作为镇库之宝。”
琅嬛福地!前朝秘藏!钥匙!
一个个惊人的词汇,冲击着玉溪辞和楼景玉的认知。安王府旧案,幽冥殿的追杀,皇帝复杂的态度,乃至玉临渊的隐匿和追查……这一切的背后,似乎都隐隐指向了这个传说中的前朝秘藏,和那枚看似普通的凤鸟玉佩!
“您是说……要救溪辞,必须先找到‘琅嬛福地’,取得‘千年雪魄莲’莲心?”楼景玉急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