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听竹 (2/3)
玉溪辞看着他眼中那强撑的笑容和深藏的疲惫,心中一片酸软。他知道楼景玉定然是拼了命在练功,为了他,也为了他们的以后。他想说些什么,却觉得浑身无力,连说话的力气都吝啬。只是努力地,擡起那只没有扎针的手,极其缓慢地,伸向楼景玉。
楼景玉连忙握住他的手,入手冰凉,却不再有之前那种骇人的僵硬。他将那只手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
“别担心我,好好养伤。”楼景玉低声道,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深情和坚定,“薛谷主说了,你第一次施针很成功。我们一定可以的。三个月后,我陪你去京城,把莲心拿回来。然后,我们就去蜀中,开医馆,平平淡淡地过日子。”
他说着两人约定的未来,仿佛那已是触手可及的现实。玉溪辞静静地听着,眼中那因伤痛和虚弱而时常浮现的空茫和疲惫,渐渐被一种温暖的、坚定的光芒所取代。他反手,极其微弱地,回握了一下楼景玉的手。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虽弱,却异常清晰,“说好了。”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对望着,一个躺在床上,虚弱苍白;一个蹲在床边,满身风尘,眼中却闪烁着同样的、名为“希望”和“守护”的光芒。无需太多言语,所有的担忧、思念、鼓励和承诺,都已在这无声的对视和交握的掌心之间,传递得清清楚楚。
一炷香的时间,短暂得如同白驹过隙。
守在门外的童子,轻轻叩响了石门,提醒时间已到。
楼景玉心中万般不舍,却知道不能耽误玉溪辞休息。他小心翼翼地将玉溪辞的手放回兽皮下,又为他掖了掖被角,低声道:“我明日再来看你。你好好睡,什么都别想,有我在。”
玉溪辞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眷恋。
楼景玉狠下心,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出了丹室。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再次隔绝了内外。
他站在门外,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平复下激荡的心绪。然后,他握紧了拳头,眼中只剩下更加决绝的坚定。
转身,大步离开了寒潭玉宫,重新没入药王谷清冷的夜色之中。
接下来的日子,便是在“听竹轩”与“寒潭玉宫”之间,两点一线,循环往复。
每日天未亮,楼景玉便起身修炼《长青诀》,打磨内力。日出后,便在竹林中苦练《竹影摇光》步法,直至精疲力竭。午后略作休整,便继续研习玉临渊陆续送来的一些潜行、匿踪、机关破解的入门技巧和典籍。夜晚,则雷打不动地去寒潭玉宫,探望玉溪辞短短一炷香时间。
玉溪辞的“金针渡厄”,一日都未曾间断。每一次施针,都是新一轮的炼狱煎熬。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脸色总是苍白的,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痛楚。但每次楼景玉去探望时,他总会强打起精神,对他露出安抚的、极淡的笑容,眼神也一日比一日清明、坚定。他能感觉到,自己心脉那顽强的生机,正在薛无命神乎其技的医术和他自身非人的意志力下,一点点地,被重新唤醒、稳固。
两人见面的时间虽短,话也不多,但那份在绝境中淬炼出的、生死与共的深情和默契,却在这日复一日的默默守候和短暂相聚中,愈发沉淀,愈发坚不可摧。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便能知晓彼此的心意。楼景玉会仔细讲述自己练功的进展和趣事(哪怕只是被自己笨拙的步法绊倒),玉溪辞则会安静地听着,偶尔用眼神或细微的点头给予鼓励。他们一起规划着“蜀中医馆”的细节,争论着该种什么花,养什么猫,仿佛那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而是近在咫尺、触手可及的未来。
玉临渊偶尔会来“听竹轩”,检查楼景玉的修炼进度,指点他武功和潜入技巧的不足。他的态度依旧清冷,但楼景玉能感觉到,那份审视和疏离,正在慢慢地淡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严格要求的、近乎“自己人”的认可。有时,他也会带来一些外面的消息——皇帝似乎加强了对“失踪”玉大人的搜索,但范围已渐渐从江南转向了北方;“幽冥殿”的活动似乎也沉寂了许多,不知在酝酿什么;朝中关于安王府旧案的零星议论,再次被压下……
山雨欲来风满楼。但在这与世隔绝的药王谷中,时间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平静而坚定地向前流淌。
楼景玉的武功,在这高强度的、心无旁骛的修炼下,进展神速。《长青诀》已练至小成,内力虽然不算深厚,却异常精纯凝练,运转圆融。《竹影摇光》步法更是练得出神入化,在竹林中穿梭,已能做到踏叶无痕,转折如电。玉临渊教授的那些潜行匿踪、机关辨识的技巧,他也掌握得七七八八。虽然距离顶尖高手尚有差距,但比起三个月前的自己,已是脱胎换骨。
而玉溪辞,在经历了七七四十九日、每日不间断的“金针渡厄”和“九转还魂汤”的调理后,身体也发生了惊人的变化。最明显的是脸色,虽然依旧偏白,却不再是那种病态的、透明的苍白,而是恢复了些许玉石般温润的光泽。眉宇间的沉疴郁结之气消散了大半,眼神清亮沉静,更胜往昔。虽然身体依旧单薄虚弱,无法动用内力,也不能剧烈活动,但日常行走坐卧已无大碍,心脉的跳动,也变得平稳有力。薛无命说,沉疴已去七成,心脉基本稳固,剩下的,便需“千年雪魄莲”莲心这味至关重要的药引,来彻底涤荡残留寒毒,调和阴阳,补全心元。
三个月的时间,转眼即逝。
这一日,秋意已深。药王谷中,层林尽染,五彩斑斓。寒潭玉宫前的白石小径上,落满了金黄的银杏叶。
丹室内,薛无命为玉溪辞把完最后一次脉,缓缓收手,点了点头。
“可以了。‘金针渡厄’已毕,你的身体,已能承受长途跋涉和……接下来的行动。”薛无命看着玉溪辞,目光中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九转还魂汤’的方子和前几剂药材,临渊会为你准备好。记住,每日一剂,不可间断。它能为你稳固心脉,补充元气,但药力最多只能支撑三个月。三个月内,必须取得莲心,返回药王谷。否则,前功尽弃,心脉会再次枯竭,届时,纵有大罗金仙,也难救你。”
玉溪辞起身,对着薛无命,深深一揖到底:“谷主再造之恩,晚辈没齿难忘。”
薛无命摆了摆手:“不必谢我。救你,亦是全了故人之托,也算了却老夫一桩心事。此去京城,凶险万分。你兄长和楼小子会陪你同去。一切,小心为上。”
“晚辈谨记。”
当玉溪辞换上一身玉临渊早已备好的、合体的月白色长衫,走出寒潭玉宫时,楼景玉已等在潭边。三个月不见天日的静养,让玉溪辞的肤色在秋日阳光下,显得愈发白皙清透,身形也愈发清瘦挺拔,仿佛一株经过风雪摧折、却依旧傲然挺立的玉竹,气质更加沉静内敛,眉目如画,不染尘埃。
楼景玉看着他,几乎移不开眼睛。三个月的思念和担忧,在这一刻,化作了巨大的、失而复得的狂喜和心安。他快步上前,想将人拥入怀中,却又怕碰碎了他,最终只是紧紧握住了他的手,上下打量着,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真的好了?脸色好多了,精神也好多了……”
玉溪辞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惊喜和那因刻苦练功而变得更加精悍、也黑瘦了些的脸庞,心中一片温软。他回握住楼景玉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低声道:“嗯,好多了。辛苦你了,景玉。”
简单的几个字,却包含了千言万语。楼景玉的眼眶瞬间有些发热,他用力摇了摇头,咧嘴笑道:“不辛苦!你能好起来,比什么都强!”
玉临渊也从不远处走来,手中拿着一个包裹和一柄用布包裹的长剑。他将包裹递给玉溪辞:“里面是‘九转还魂汤’的药材和方子,还有一些应急的药物和银两。这柄‘秋水’,是师父早年所用之剑,轻灵锋锐,正合你用。你虽暂时不能动用内力,但剑法招式还在,带着防身。”
他又将另一柄看起来更加古朴厚重、剑鞘上雕刻着云纹的长剑,递给楼景玉:“‘沉岳’,适合你的路数。京城之行,需有称手兵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