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听竹 (1/3)
听竹
“听竹轩”位于药王谷内谷一处僻静的山坳,背倚峭壁,前临清溪,四周是茂密苍翠的竹林。夜风拂过,竹叶沙沙,如泣如诉,又似情人低语,更显幽深静谧。几间小巧雅致的竹楼,以竹廊相连,悬于溪上,质朴自然,与这山谷的灵秀气息浑然一体。
玉临渊将楼景玉带到此处,交代了饮食起居诸事,又给了他几本基础的武功心法和一套适合在竹林中练习的轻身步法图谱。
“师父吩咐,你根基尚可,但所学驳杂,且多为战场搏杀、以命换命的野路子,缺乏系统打磨和内力滋养。这三个月,你需沉下心来,重筑根基。”玉临渊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清冷,“白日练功,夜晚可去寒潭玉宫外探望溪辞片刻,但绝不可打扰他静养。谷中规矩不多,但有几处禁地,如后山‘万毒林’、‘百草崖’等地,切勿擅入,否则性命难保。”
楼景玉一一记下,郑重道谢。
玉临渊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又道:“溪辞对你……极为看重。莫要辜负他。也莫要……让自己成为他的拖累或软肋。”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刺耳。但楼景玉明白,这是玉临渊作为兄长,对弟弟伴侣的担忧和提点。他迎着玉临渊审视的目光,毫不退缩,一字一句道:“我明白。我会变强,强到足以护他周全,绝不会成为他的拖累。”
玉临渊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没入竹林深处,消失不见。
楼景玉独自站在“听竹轩”外的竹廊上,望着夜色中潺潺的溪水和摇曳的竹影,深深吸了一口谷中清冽甘甜、带着竹叶清香的空气。多日来的疲惫、紧张、恐惧,仿佛在这一刻,被这宁静的夜色和清新的空气,稍稍洗涤。
但他知道,这宁静只是表象。溪辞正在寒潭玉宫中,每日承受着“金针渡厄”的非人痛苦。而他自己,也必须抓紧这宝贵的三个月时间,拼命提升实力。皇宫大内,藏宝阁,那将是比之前所有追杀和险境加起来,更加凶险万倍的地方。
他走回竹楼内。室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一个蒲团,一盏油灯。桌上放着玉临渊留下的心法秘籍和步法图谱。他顾不上休息,立刻点燃油灯,在灯下仔细翻阅起来。
玉临渊给他的内功心法,名为《长青诀》,并非什么惊世骇俗的绝世神功,却中正平和,醇厚绵长,最是注重滋养经脉、夯实根基、温养内力,正适合他这种外伤初愈、内力损耗、又急于求成的人修炼。而那一套步法,名为《竹影摇光》,步伐轻盈诡变,借力巧妙,尤其适合在复杂狭窄的地形中腾挪闪避,正是潜入宫廷、躲避守卫的实用技艺。
楼景玉天资不算绝顶,但胜在心志坚韧,肯下苦功。他当即依照《长青诀》的法门,在蒲团上盘膝坐下,五心朝天,尝试着引导体内那所剩无几、又因连番伤势而有些涣散的内息,按照特定的路线缓缓运行。
起初,进展极其缓慢。他心思纷杂,一会儿担忧玉溪辞的伤势,一会儿又想着皇宫盗宝的凶险,气息难以凝聚。但他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一遍又一遍地尝试,感受着那微弱的暖流,在干涸的经脉中艰难穿行,带来细微的、如同蚂蚁爬行般的麻痒和刺痛。
不知不觉,天色微明。楼景玉才从入定中醒来,只觉精神并未因一夜未眠而萎靡,反而清爽了不少,体内那点内力,似乎也凝实了一点点。他知道这是好兆头,不敢耽搁,立刻起身,来到屋外的空地上,开始练习《竹影摇光》步法。
步法看似简单,实则暗含九宫八卦之理,每一步的踏出、转折、借力,都需与呼吸、内力运转相配合,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楼景玉起初走得磕磕绊绊,不是踩错方位,就是气息紊乱,在平地上都险些自己把自己绊倒。但他毫不气馁,一遍遍地重复,对照图谱,仔细揣摩。
日头渐高,竹林间光影斑驳。楼景玉的身影,在竹影间穿梭腾挪,虽然依旧生涩,却已有了几分灵动飘逸的雏形。汗水湿透了他的衣衫,左肩的旧伤在剧烈运动下隐隐作痛,但他浑然不觉,只是全神贯注地,沉浸在这全新的、能让他变强、能保护心爱之人的技艺之中。
午时,有谷中童子送来清淡却营养丰富的饭食。楼景玉匆匆用过,略作休息,便又投入到修炼之中。下午,他继续练习步法,并结合《长青诀》的心法,尝试在移动中运转内力,虽然屡屡失败,气息岔乱,弄得自己气血翻腾,但他咬牙坚持。
直到日落西山,暮色四合,楼景玉才精疲力竭地停下。浑身酸痛,尤其是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但他心中却充满了充实感。他能感觉到,这一天高强度的修炼,虽然痛苦,却让他对内力和身体的掌控,有了明显的提升。
胡乱吃了些晚饭,清洗了一下,楼景玉便迫不及待地,朝着寒潭玉宫的方向走去。
药王谷内谷夜间并无灯火,唯有星月清辉,和某些奇异花草发出的、微弱的荧光,勉强照亮路径。寒潭玉宫方向,更是被浓重的寒雾笼罩,只能看到一片朦胧的白光。
走到玉宫外的白石小径入口,那两名月白袍的童子依旧静立潭边,如同玉雕。见到楼景玉,其中一人微微颔首:“楼公子,玉师兄正在丹室静养,谷主吩咐,每日此时可探视一炷香时间。请随我来。”
楼景玉道了谢,跟着童子,再次走过那架横跨寒潭的白玉曲桥。寒气更甚,即使运起内力,也觉刺骨。但他心中火热,只想快点见到玉溪辞。
丹室石门依旧紧闭。童子示意他稍候,自己上前,轻轻叩了叩门。片刻后,石门无声滑开一条缝隙,薛无命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神色略显疲惫,对他点了点头。
“进来吧,小声些,他刚服了药,需静养。”
楼景玉连忙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走进丹室。
室内药香浓郁,地火温暖。玉溪辞依旧躺在那张白玉床上,身上盖着雪白的兽皮,脸色在柔和的光线下,依旧是病态的苍白,甚至比昨日更添了几分透明感,仿佛一碰就会碎掉。他闭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呼吸轻微而绵长,似乎睡得很沉。
但楼景玉一眼就看到,他裸露在兽皮外的手腕和脖颈处,依稀可见尚未完全消退的、被金针刺入的细微红点,有些地方甚至还有淡淡的青紫。可以想象,白日的施针,又是怎样一番痛苦的煎熬。
他的心,瞬间揪紧了。他轻轻走到床边,蹲下身,目光贪婪地、一寸寸地描摹着玉溪辞沉睡的容颜。只是短短一日未见,他却觉得仿佛隔了千年。他想伸手去抚摸他的脸,想握紧他的手,想将他紧紧拥入怀中,告诉他“我在这里,别怕”,却又怕惊扰了他难得的安宁睡眠,只能强忍着,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似乎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玉溪辞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然后,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初时,眼神是茫然的,空蒙的,映着丹炉跳跃的火光,仿佛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眨了眨眼,视线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蹲在床边、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眼中盛满了心疼、担忧和浓得化不开的温柔的楼景玉脸上。
“……景玉?”他张了张嘴,发出嘶哑微弱的声音,眼中那层水雾迅速散去,露出了清晰的、真实的惊喜和一丝……几不可察的依赖。
“是我。”楼景玉连忙应道,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他,“感觉怎么样?还疼得厉害吗?”
玉溪辞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眉头微微蹙起:“你……脸色也不好。没休息?”
“我没事,练功累的。”楼景玉连忙道,想对他笑一下,却觉得鼻子发酸,笑容有些勉强,“谷主教了我新的心法和步法,我很用功的。等你好了,我练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