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会暗 (2/3)
高无庸只带了一名绝对心腹、武功不弱的小太监,扮作寻常内侍模样,提着一盏光线昏暗的气死风灯,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入了废园那倒塌了一半、爬满藤蔓的月洞门。
园内,荒草及腰,断壁残垣在月光下投出狰狞的影子。夜枭在枯树上发出凄厉的啼叫,更添几分诡谲。
“高公公,果然守信,准时赴约。”
一个平静、清越,却又带着一丝久病初愈般虚弱、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的声音,从前方的残破亭阁阴影中,缓缓响起。
高无庸心中一凛,提起灯笼照去。
只见那半边坍塌的亭子下,一道身着月白色长衫、身形清瘦挺拔、脸色在月光下显得异常苍白、却眉目如画、气质沉静如渊的身影,正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他。不是玉溪辞,还能是谁?
数月不见,这位曾经权倾朝野、令无数人畏惧的玉大人,似乎清减了许多,脸色也透着病气,但那双眼睛,却比以往更加深邃、更加冰冷,如同寒潭,不起波澜,却仿佛能看透人心最深处的隐秘。
在他身侧,还站着一人。黑衣劲装,身形精悍,面容被黑巾遮掩大半,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充满了警惕和冰冷杀意的眼睛,正如同猎豹般,死死锁定着高无庸和他身后的太监。显然,是玉溪辞的护卫。
“玉……玉大人。”高无庸强挤出笑容,上前几步,拱手道,“一别数月,大人风采……呃,大人安好?老奴听闻大人身体违和,南下休养,一直心中挂念,不想今日竟能在此重逢,真是……真是……”
“高公公不必客套。”玉溪辞打断了他虚伪的寒暄,声音平静无波,“本官为何约你前来,你心中应当有数。东西,带来了吗?”
高无庸心中一紧,脸上笑容不变:“不知玉大人所指何物?老奴愚钝……”
“本官没时间与你绕弯子。”玉溪辞的目光,如同冰锥,刺在高无庸脸上,“你私宅书房暗格中的账册、密信,还有那个黑色的盒子,以及……进入藏宝阁地下层,辰、戌、丑、未,子正,巽位,三转乾坤之后,所需的口令后半段,或者,开启那盒子、获得完整口令的方法。”
他每说一句,高无庸的心就往下沉一分,脸色就白一分。玉溪辞果然什么都知道了!甚至连那黑盒中隐藏的、不完整的口令片段,都一清二楚!这只能说明,对方不仅盗走了东西,还成功破解了盒子外围的机关,甚至……可能已经知晓了盒子的部分秘密!
“玉大人……说笑了。”高无庸干笑两声,额上冷汗涔涔,“什么账册密信,什么黑盒子令,老奴实在不知。至于藏宝阁……那是皇家禁地,老奴一个残缺之人,岂敢窥探……”
“不知?”玉溪辞缓缓向前踏出一步,月光下,他的脸色更加苍白,眼神却锐利如刀,“高公公莫非以为,本官是来与你玩笑的?你贪墨受贿、勾结朝臣、插手宫闱、蓄养私兵、甚至……与当年安王府旧案有所牵扯的诸多罪证,如今皆在本官手中。只需其中一二,呈于御前,或者……散于朝野,高公公以为,你还能在这宫中,安稳度日吗?你那些侄子,还能保住如今的富贵,甚至……性命吗?”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高无庸心头。高无庸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他身后的太监连忙上前搀扶,却被高无庸一把推开。
“玉溪辞!你……你到底想怎样?!”高无庸终于撕下了伪装,眼中充满了怨毒和恐惧,声音也因激动而尖利起来,“你如今自身难保,被陛下厌弃,被朝野追杀,如同丧家之犬!竟还敢来威胁杂家?!你以为,凭你手中那些东西,就能扳倒杂家?就能在这京城掀起风浪?!痴心妄想!杂家只要一声令下,这废园之外,便有数百高手,将你们碎尸万段!”
“你可以试试。”玉溪辞尚未开口,他身侧那黑衣护卫,却忽然冷冷地说道,声音嘶哑低沉,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杀意。他缓缓拔出了腰间的长剑,剑身在月光下,流淌着幽冷的寒芒。正是楼景玉。
与此同时,废园四周的阴影中,悄无声息地,出现了数道同样身着黑衣、气息沉凝、手持兵刃的身影,呈扇形,隐隐将高无庸和他带来的太监,围在了中间。显然,玉溪辞也并非毫无准备。
高无庸心中一寒。他确实暗中调派了人手,埋伏在废园附近,但此刻看来,玉溪辞带来的人,恐怕也不少,而且个个气息精悍,显然不是易与之辈。若真动起手来,即便能拿下玉溪辞,自己也未必能全身而退,更何况,那些要命的把柄……
“高公公,”玉溪辞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本官今日约你前来,并非要与你鱼死网破。只是想做一笔交易。”
“交易?”高无庸眯起眼睛。
“不错。”玉溪辞缓缓道,“你将进入藏宝阁地下层所需的完整口令,以及安全通过其中机关的方法,告知本官。本官便可将你那些账册密信,原物奉还。从此,你我两清,井水不犯河水。你继续做你的内相,本官……去做本官该做之事。”
“你要进藏宝阁?所为何物?”高无庸急问。
“这便不劳高公公费心了。”玉溪辞淡淡道,“你只需知道,本官要取之物,于你、于朝局,并无妨碍。甚至,本官取得所需之后,便会远离京城,从此再不踏足这是非之地。对你而言,少了本官这个心腹大患,也少了那些把柄的威胁,岂不两全其美?”
高无庸心中急速盘算。玉溪辞的话,有几分可信?他冒险回京,潜入藏宝阁,所图定然非小。但观其气色,确实重病缠身,或许真是为了寻找救命灵药?若真如此,倒未必是冲着皇位或朝局而来……而且,他承诺取得东西后便远走高飞,从此再不回来……这诱惑,对高无庸而言,实在太大了。
那些账册密信,是他悬在头顶的利剑,一日不拿回,他便一日不得安宁。而玉溪辞此人,心机深沉,手段狠辣,又手握重柄,若是敌人,实在太过可怕。若能以此交换,送走这尊瘟神,拿回把柄,似乎……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只是,藏宝阁地下层的秘密,尤其是那后半段口令和机关图,乃是绝密,一旦泄露……
“高公公还在犹豫什么?”玉溪辞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是觉得本官诚意不够?还是认为,那些账册密信,不足以换你一条生路,和你高家满门的性命?”
高无庸浑身一颤。他擡起头,死死盯着玉溪辞,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黑衣人,最终,颓然地叹了口气,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玉大人……好手段。”他涩声道,“老奴……认栽。口令可以给你,机关图……老奴也只有部分,并不完整。但老奴有一个条件。”
“说。”
“东西给你之后,你必须立刻、马上,离开京城!并且,以你玉氏先祖之名起誓,此生绝不再踏入京城半步,也绝不将今夜之事、以及从老奴这里得到的任何秘密,泄露给第三人!否则,天诛地灭,玉氏一门,永绝后嗣!”高无庸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提出了最恶毒的誓言。
玉溪辞目光微微一闪,沉默了片刻,缓缓擡起手,指天为誓: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玉溪辞在此立誓,得高无庸之助,取得所需之物后,即刻远离京城,此生不复踏入。今夜之事及所得秘密,若有半字泄露,叫我天诛地灭,玉氏一门,血脉断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