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会暗 (1/3)
会暗
高无庸是在次日午时,得知自己私宅书房暗格被盗的消息的。彼时,他正在司礼监的值房中,焦头烂额地应对着几位前来“商议”国事、实则各有盘算的皇子心腹和朝臣。皇帝昏迷不醒,太子监国却根基未稳,朝中暗流汹涌,他这个内相夹在中间,既要维持朝局表面平稳,又要为自己和身后家族(他收养的几个侄子)留条后路,已是心力交瘁。
接到心腹太监(他安插在私宅的管家)惊慌失措、语无伦次的密报时,高无庸那张保养得宜、总是挂着谦卑笑容的白胖脸庞,瞬间血色尽褪,变得惨白如纸,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他强作镇定,找了个借口打发了那些难缠的访客,将自己关在值房内,冷汗已浸透了内衫。
书房暗格!那里存放的,是他这数十年来,搜刮的贿赂账册、与各方势力往来的密信,甚至还有一些……足以让他满门抄斩、九族尽灭的、关于宫中隐秘和皇位更叠的绝密记录!更重要的是,暗格中还有一个他至今未能完全参透、却深知其来历不凡、牵连极大的黑色盒子!那是当年他从某个“合作者”处得来的“报酬”,据说是开启某处前朝秘藏的“信物”之一,他一直小心收藏,既是奇货可居,也是一道保命符,更是……一道催命符!
是谁?竟能如此精准地找到暗格,并且悄无声息地潜入守卫森严的私宅,将东西盗走?是那些觊觎他位置的政敌?是某个皇子终于忍不住要对他下手,拿捏把柄?还是……别的、隐藏在更深处的势力?
恐慌、愤怒、猜疑,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脏。他立刻下令,秘密调动自己在宫中和京城的部分力量,全力追查,同时严密封锁消息,绝不能外泄。然而,他知道,对方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盗走东西,必然有所图谋,绝不会就此罢手。他就像一只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惊弓之鸟,等待着不知何时会落下的、致命的铡刀。
然而,铡刀并未立刻落下。整个下午,风平浪静,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但越是平静,高无庸心中那根弦就绷得越紧。他知道,这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果然,黄昏时分,当他拖着疲惫不堪、却又惊惧交加的身体,回到自己宫中那处奢华却冰冷、此刻更添几分阴森之气的居所时,在书案上,看到了一件本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东西——
一枚玉质温润、雕刻着展翅凤鸟、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柔和光泽的玉佩。
安王妃的遗物,凤鸟玉佩。
这枚玉佩,他认识。当年安王府事发,王妃自尽,这枚据说象征着前朝皇室血脉的玉佩,也随之消失。后来,他隐约听说,玉佩在安王世子玉溪辞手中。而玉溪辞……那个曾经权倾朝野、又突然“病休”失踪、引得各方势力暗潮涌动的左都御史……
他竟然回来了!而且,以这样一种方式,声明了他的归来!
玉佩静静地躺在书案上,下面,压着一张折叠整齐的、没有任何字迹的素白笺纸。
高无庸颤抖着手,拿起玉佩。入手温润,却让他感觉如同握住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几乎要松手。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展开那张素笺。
笺纸上,只有一行用极其工整、却透着骨子里冰冷的馆阁体写下的小字:
“今夜子时,城南‘废园’,故人相候。独来。”
没有落款,没有威胁。但那“故人”二字,和这枚代表着安王府、代表着前朝、也代表着无尽麻烦和血腥的凤鸟玉佩,已说明了一切。
是玉溪辞!他果然没死!而且,找上门来了!那些账册、密信、黑盒,定然也是落在了他的手中!
高无庸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瘫倒在地。他扶住书案,大口喘息,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滚而下。
去,还是不去?
不去,那些要命的把柄落在玉溪辞手中,以那位的狠厉手段和如今这微妙局势,只需将其中一二泄露出去,他高无庸便是万劫不复,甚至可能被各方势力当做替罪羊,死无葬身之地!
去?玉溪辞敢如此明目张胆地约见,必然是设下了天罗地网,有恃无恐。此去,无异于羊入虎口,生死难料。
然而,他没有选择。玉溪辞既然亮出了玉佩,送来了纸条,便是算准了他别无选择。这是阳谋,赤裸裸的胁迫。
“玉、溪、辞……”高无庸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眼中充满了怨毒、恐惧,以及一丝深藏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当年之事的心虚和……忌惮。
他闭上眼,脑中飞速权衡。玉溪辞要什么?钱财?权势?还是……报复?以玉溪辞如今的处境(被皇帝“病休”,被多方追杀),他最需要的,恐怕是……保命,或者,某个至关重要的东西?
藏宝阁!那个黑盒!难道玉溪辞的目标,是藏宝阁中的某物?与那枚凤鸟玉佩,与前朝秘藏有关?
电光石火间,高无庸仿佛抓住了一丝头绪。玉溪辞身患重疾,据说已近油尽灯枯,莫非……他是想从藏宝阁中,寻找救命之物?而自己,恰好掌握着进入藏宝阁地下层的部分秘密?
如果是这样,或许……还有谈判的余地?玉溪辞需要他,至少,需要他手中的秘密。而那些账册密信,便是玉溪辞的筹码,也是悬在他头顶的利剑。
去!必须去!哪怕龙潭虎xue,也必须走一遭!至少,要弄清楚玉溪辞的真实目的,要拿回那些要命的东西,或者……找到反制、甚至解决掉这个心腹大患的机会!
高无庸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他能在宫中沉浮数十年,爬到今天的位置,靠的绝不仅仅是谄媚和运气。他也有自己的底牌和狠劲。
他立刻唤来最心腹的两名太监,低声交代了几句。然后,他换上了一身最普通、毫不显眼的青色太监常服,对着铜镜,看着镜中那张因惊惧和决绝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下心跳。
子时,城南“废园”。
他倒要看看,这位“死而复生”的玉大人,到底想要什么,又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是夜,子时。
京城早已宵禁,街巷空无一人,只有巡逻兵丁整齐的脚步声和远处更夫沉闷的梆子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城南那片因多年前一场大火而废弃、一直未曾重建、荒草丛生、狐鼠出没的“废园”,在惨淡的月光下,更显得阴森恐怖,如同鬼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