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归庐记事·上[番外] (1/2)
归庐记事·上
蜀中的冬日,来得温吞,却也自有其料峭寒意。一场夜雪悄然而至,清晨推开门,院中那几株老梅已覆了层薄薄的白,枝头却倔强地探出几点嫣红,冷香混着雪后清冽的空气,直往人肺腑里钻。
楼景玉搓了搓冻得有些发红的手,呵出一口白气,先回屋看了看。里间暖炕上,玉溪辞拥着厚厚的锦被,还在沉睡。乌发铺了满枕,衬得一张脸在晨光里愈发白得剔透,只是眉心不再有往日紧蹙的痕迹,呼吸绵长安稳。莲心药力化开后,他畏寒的毛病好了许多,但楼景玉总是不放心,炭火总是烧得足足的,被褥也总拣最厚的。
轻手带上门,楼景玉开始每日的晨课。扫净院中积雪,又将晒药架挪到廊下通风处。那只唤作“元宝”的橘猫,也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来,抖了抖毛上的雪屑,迈着慵懒的步子,蹭到他脚边,仰着脑袋“喵呜”一声,显然是讨食。
“就你鼻子灵。”楼景玉笑骂一句,从怀里摸出块温着的肉脯,掰碎了放在廊下干净的石板上。元宝立刻埋头苦干,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喂了猫,他又去灶间生了火,熬上一锅软糯的小米粥,又蒸上两个昨日从镇口王婆婆那里买来的、掺了红枣的粗面馍馍。粥在锅里咕嘟着,热气氤氲,带着粮食特有的暖香。楼景玉靠在灶边,听着这安宁的声响,看着窗外雪光映亮的静谧小院,心中一片踏实。
这便是他如今的日子。简单,重复,却充满了从前不敢奢望的、近乎虚幻的满足。
“景玉。”带着初醒微哑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楼景玉回头,见玉溪辞已披了件厚实的青灰色棉袍,倚在门框上,正望着他。大约是刚起,眼中还带着些水汽,乌发也未束,松松垂在肩侧,在灶火的暖光里,整个人像是笼在一层柔和的晕里。
“怎么起来了?外头冷,快进去。”楼景玉忙走过去,自然而然地伸手将他微凉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捂着,“粥快好了,先去洗漱,小心着凉。”
玉溪辞任他握着手,目光在他因忙碌而微微泛红的脸上停了停,又落向灶台上袅袅的热气,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嗯。”
两人就着简单却热乎的早饭,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多半是楼景玉在说,镇东头李铁匠家的牛前日产了犊,母子平安;镇西孙秀才昨日又来抓了副治风寒的药,顺便想讨教一副安神的方子,说是读书读得心浮气躁;后山那几株野生的“七叶一枝花”长得不错,等雪化了可以去看看……
玉溪辞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声,或给出点关于药材、病症的看法。他吃得不多,小半碗粥,小半个馍馍便放下了。楼景玉也不劝,只将剩下的默默吃了,又起身给他倒了杯温水,看着他服下薛无命开的、最后几剂温养心脉的丸药。
“今日雪停了,看天色午后或许能见着日头。”楼景玉收拾着碗筷,道,“王婆婆前几日说腿脚的老寒痛又犯了,我一会儿去给她送点咱们自配的膏药,再扎两针。你若觉得闷,等我回来,陪你到溪边走走?雪后景致应是不错。”
玉溪辞捧着温水,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闻言点了点头:“好。正好……也去看看,‘归庐’的牌子,挂上了没。”
“挂上了!”楼景玉立刻道,眼中闪着光,“前几日就挂上了,还是请镇尾的徐木匠给刻的,‘归庐’两个字,苍劲有力,好看得紧!只是这几日落雪,你没出去瞧见。”
玉溪辞眼中笑意深了些:“那便更该去瞧瞧了。”
用过早膳,楼景玉将玉溪辞安顿在窗边的暖榻上,榻上铺了厚厚的毛皮垫子,又塞了个手炉给他。窗子开了条缝,既能看见院中雪景,又不至于让冷风直吹。元宝吃饱喝足,跳上榻,在玉溪辞腿边寻了个舒服位置,盘成一团,又开始打盹。
“我去去就回,你好生歇着,别劳神。”楼景玉仔细检查了炭盆,又给他膝上盖了条薄毯,这才背起药箱,撑着伞,踏着尚未化尽的积雪,出了门。
“归庐”离镇子中心不远,沿着清溪走上一小段便是。雪后的小镇格外宁静,青石板路上积雪被扫到两旁,露出湿漉漉的路面。偶有行人走过,见到楼景玉,都笑着打招呼。
“楼大夫,又出诊啊?”
“楼大夫早!前日您给开的方子,我家那口子喝了,咳嗽好多了!”
“楼大夫,晌午我家包了荠菜饺子,回头给您和玉先生送些去尝尝鲜!”
楼景玉一一笑着回应,脚步轻快。他如今是这“杏林镇”上颇受敬重的“楼大夫”了。虽然“归庐”开张不久,玉溪辞也因身体缘故极少亲自看诊,但楼景玉这几个月跟着玉溪辞悉心学习,又有玉临渊留下的药王谷基础医典和心得,加上他本身肯吃苦、记性好、待人真诚,处理些常见病症、跌打损伤已是游刃有余。镇民们朴实,见他年轻勤快,医术不错,收费也公道(有时甚至不收钱),渐渐都信服起来。
到了王婆婆家,老人正坐在屋檐下,一边晒太阳,一边揉着膝盖,嘴里嘶嘶吸着气。见到楼景玉,立刻眉开眼笑:“哎哟,楼大夫,您可来了!这老寒腿,一下雪就跟我闹脾气,疼得夜里都睡不安生。”
“婆婆别急,我先给您看看。”楼景玉放下药箱,蹲下身,仔细检查了王婆婆的膝盖,又问了问症状,这才取出膏药,在炭盆上略烤了烤,敷在膝盖上,又取银针,选了足三里、阳陵泉等几个xue位,手法稳健地刺入、行针。
王婆婆起初还有些紧张,但见楼景玉动作沉稳,下针时只有些微酸胀,并无剧痛,渐渐放松下来。不过一盏茶功夫,她便觉得膝盖处暖洋洋的,那股钻心的寒意和酸痛竟真的缓解了不少。
“神了,真神了!”王婆婆连连称赞,“楼大夫,您这手艺,可一点不比城里那些老大夫差!”
楼景玉收了针,又仔细交代了膏药的贴法和一些保暖的注意事项,这才起身告辞。王婆婆硬是塞给他一篮子还带着泥土气息的冬笋和几个红彤彤的柿子,推辞不过,只得收了。
回去的路上,阳光果然破云而出,金灿灿地洒在雪地上,映得人睁不开眼。积雪开始消融,檐下滴滴答答落着水珠,空气清冷而新鲜。
远远地,便看到“归庐”那新挂上的木制招牌。黑底金字,“归庐”二字果然如楼景玉所说,笔力遒劲,透着一股返璞归真的朴拙大气,在雪后初霁的阳光下,静静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楼景玉脚步加快了些。推开院门,元宝闻声从屋里窜出来,绕着他脚边打转。暖榻上,玉溪辞似乎小憩刚醒,正拥着毯子,望着窗外那株覆雪的红梅出神。阳光通过窗棂,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侧脸静谧美好得不似真人。
听到动静,他转过头来,看到楼景玉和他手里提着的篮子,眼中漾开笑意:“回来了?”
“嗯。”楼景玉放下东西,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触手温凉,并无异常,这才放心,“王婆婆好些了,硬塞了这些。冬笋晚上炖汤,柿子你午后可以吃一个,但不能多吃,性寒。”
玉溪辞听着他絮絮的叮嘱,眼中笑意更深,伸手拉住他犹带室外寒气的手,握了握:“知道了,楼大夫。辛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