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倾诉 （2/2）

保拉以为自己幻听了。她眨眨眼，疑惑地看向男孩，“什么？”

“是我们杀的。”朱利安重复，声音变得清晰而肯定，“是我和艾伯特两个人一起，亲手杀了罗恩先生。”

保拉盯着男孩的脸，想找出玩笑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平静的坦然。

朱利安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仿佛只是在陈述“今天下雨了”这样的事实。

见到姐姐的慌乱无措，他才意识到什么似的，低下头开始摆弄自己的手指，“一开始，我很害怕，我觉得罗恩先生罪不至死，闭上眼就能看到他血红的眼睛瞪着我，可是，后来，我又很高兴，他再也不能来欺负我了，我们也再也不用害怕他突然出现伤害我们了。”

一直以来，他和保拉，都因为出身卑微而被所有人忽视，遭到轻视、玩弄，甚至是践踏，更是家常便饭，可是，如今一切都结束了。罗恩先生死了……

朱利安将手指弯曲成握刀的姿势，做了一个向下按压的动作，“刀进去的时候，先是有一股阻力，然后突然就轻松了。血溅在手上的时候，滑腻腻的，刀把都握不住，还划破了我的手。”

他擡起手给保拉看，上面还留着一道浅浅的痕迹，“姐姐你看，就是这里。现在已经快没有印子了，可是，我还是能感觉到血从指缝间流过的痒。不管我怎么洗，怎么擦，都还在那里。”

说完，他停顿了很久，久到保拉以为他说完了。但男孩又开口，继续说道：“我感到兴奋……”他的脸上挂着灿烂的笑，整个人微微颤抖，看起来过于诡异。

保拉有些不敢置信地扶住他的胳膊，强迫他与自己对视，“兴奋？朱利，你在说什么？醒醒！”

朱利安却挣脱了她的束缚，继续道：“对，兴奋。拿起刀刺下去，就能结束一个人的生命，那种感觉很爽。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么强大过。”

保拉感到脊背一阵发凉。她看着弟弟，试图在那张脸上找到熟悉的影子，却只看到一个陌生人。这个陌生人还在向她展示内心最黑暗的角落，她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只想逃离。

“姐姐，我变成了一个怪物，是吗？”男孩不知为何突然从极端的亢奋中醒了过来，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委屈和迷茫，“如果离开这里，离开艾伯特，我还能去哪，我还能干什么？哪怕是现在，只要想到那些伤害过我们的人，那些看不起我们的人，我都在想，如果他们也像罗恩先生一样，永远闭嘴，该多好。”

他声音哽咽，意识恍惚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我不想杀艾伯特，刺伤他的时候，我看到他的眼神，他在问为什么……我需要他活着，不是因为我爱他或是忠于他，而是因为如果我杀了他，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朱利安看向保拉，想像小时候一样伸手抱住姐姐寻求安慰，“姐姐，你会怕我吗？”

女人却反射性地向后一躲，没敢看他。

他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保拉看到他眼中的光芒一点一点黯淡下去，那个陌生的、危险的朱利安正在退去，重新变回她熟悉的、脆弱的弟弟。

良久，她伸出手臂，紧紧地抱住了弟弟，“别怕，朱利安不是怪物，姐姐会一直陪着你的。”

朱利安的身体在她怀里僵硬了片刻，松弛下来。保拉感受到他的松动，更用力地抱紧了他，像小时候那样，像他做噩梦时那样，“别怕，姐姐在，姐姐会一直在。”

屋里陷入了死寂一般的沉默，隔壁房间却突然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两人同时转头看向那里。

“艾伯特，他会死吗？”朱利安从她的怀里擡起头，眼里满是担忧。

保拉被刚才的对话弄得身心俱疲，诚实地回答道：“我不知道。伊桑说，他如果每天都在发高烧，活不了多久。”她松开怀抱，擦了擦弟弟脸上的泪痕，转而握住他的手，“你想让他活下来吗，朱利？”

男孩点了点头。

保拉拍了拍他的手，“好，我会帮你。朱利，你想让他活，我们就让他活。”

她捧起弟弟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都要记得告诉我，不要一个人承受。我是你姐姐，我会永远站在你这边。即使你变成了怪物，也是我的怪物，知道了吗？”

“好，我知道了。”男孩的声音哽咽了。他用力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擦干脸上的泪痕，“我去看看他。”

转身后，他停了一瞬，又开口道：“谢谢你，姐姐。”

保拉嗯了一声，没再跟上去。

门打开又关上。她独自坐在屋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想象血液流过指缝的触感。

她从未杀过人，但此刻，她几乎能理解弟弟描述的那种感觉——那种掌控他人生死的力量感，那种终结长久伤害的快意。却又不禁想起小时候的朱利安，那个被欺负后只会躲在她身后哭泣的男孩。

现在，他似乎变成了另一个人。

但她永远不会抛弃弟弟，只会留在他身边，看着他，守着他——这才是家人该做的。

她握紧了自己的手，下定了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