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烛影 (1/3)
烛影
任青霄缓缓捋须,他不开口时,殿内气氛便异常沉闷。
商栩离山两载,画影阁中缺食少药,他急着去寻,不欲在此耽搁,便想寻个由头尽快离去。
正当他心下盘算时,任青霄再度说道:“她失踪多年,杳无音信,或许早已不在人世。你啊,无非是拿此当借口,逃避在外罢了。”
是或者不是,商栩都无法回答,他低下头,沉默不语。
任青霄起身负手,踱至他面前,似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年轻时,也曾执着于追求武学极境,然而一个人武功再高强,也不过是个人之得失成败。
若要以武学之道匡扶天下正义,还是要像东曜、阆仙的两位祖师一般,开宗立派,传道授业,惠及众生才是。
“张师叔走时,你十五岁,与我说资历尚浅,拒不收徒,我答应了。眼下九年过去,你武功精进不少,又经江湖历练,难道还不考虑收徒一事吗?”
东曜历来收徒,寻常者泛泛,入室者二三。弟子跟随师父学习三年,三年一过,因无所成而被迫返家的大有人在。只有少许天赋过人的,或寒暑易节勤学苦练的,能得师父青眼,收为入室弟子,留在东曜山。
商栩静立片刻,才道:“回掌门师兄,我……依旧不愿收徒。”
任青霄脸色一凛,骤然冷硬起来:“你与商撷叶乃是一胞所生的兄妹,她十九岁时匆忙接任掌脉之位,排除万难,专心教授门下两名弟子,至今已有所成。你二人皆在东曜长大,早该肩负起光耀门楣的重任!”
商栩并非不明白任青霄的所思所虑,只是他的苦衷不便明说:“师父在时,曾说我资质平平,既无天赋,又躲懒贪玩,实在难为表率。”
商栩正绞尽脑汁,硬着头皮敷衍任青霄,门外遥遥传来“哎呀”一声,内力浑厚,中气十足。
“你就别逼他了,他这些年能在山上住几天?每次都是匆匆回来报个平安,不多时又要走。”骆江行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掸了掸襟上灰尘,“师弟,我将库房里的陈年旧物都收整妥当了,你没看见,那叫一个乱呐!亏得有孟旸帮我,平日里真没白疼这小子。”
商栩又是一揖:“见过骆师兄。”
任青霄听骆江行如此说,顺势道:“师兄有个好徒儿孟旸,忙前忙后帮着打点,给你省了多少力气。”
“商栩还年轻,不像你我,岁数大了,是得有个体贴徒弟跟在身边,互相照应着,你瞧着他越来越能干,多欣慰啊。”骆江行给自己倒了杯茶,几口饮罢聊以解乏。
空中漂浮着袅袅茶香,消融了不少沉闷之意。
终于,骆江行开口打破了寂静:“师弟我问你,倘若张师叔还在,他劝你收徒,你肯不肯听话?”
“师父从不逼迫我做不愿做之事。”商栩几乎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张鹤林早年收了两名弟子,均早夭,近花甲之年才收了商栩。他悉心教导、循循善诱,将一生的武学积累与气魄胸襟尽数相授,此后再没收过其他徒弟。
这份情谊于商栩而言,可谓亦师亦父,恩同再造。
商栩辞了掌门出来,日头早已落山,夜幕中几点星子眨着眼,洒落一地薄薄光辉。
走在回去的路上,他才想起白游独自在屋内睡觉。这孩子没赶上吃午饭,倒头就睡,这会儿连晚饭也没得吃了。一念及此,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歉意。
画影阁里黑漆漆的,没有点灯。商栩轻轻推开门,见一缕薄如烟霭的星光泄入屋内,白游端端正正地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以为你还睡着,怎不多休息一会?”商栩拿出火折子,点亮各处的烛台,屋内顿时变得亮堂堂的。
白游淡色的瞳孔里映着火焰跳动的光,他惊道:“你怎么点了那么多支蜡烛?看起来,像白天一样亮。”
白兆之晚间要读书习字,但凡有买蜡烛的钱,先供自己用。白游只能分到父亲用剩的残烛、断烛,还得节省着,不然夜里没一点光亮,连劈柴都只能摸黑。
“就是……太浪费了。”白游看了半晌烛火,惋惜说道。
商栩所住的画影阁,与任青霄的纯钧阁、骆江行的独鹿阁乃是东曜重地,到了夜里,自然灯火通明。然而东曜剑派财帛充足,即便是普通弟子的住处,也从未有过烛火短缺之患。
“阿游觉得,怎样更好些?”商栩知道,灯火通明虽好,却会让习惯俭省的白游感到不安。
白游从床边跳下,将周遭蜡烛一一吹灭,只留下桌上幽微一盏。
火光暖暖的,恰能映亮他一张脸,他双臂交叠,枕着下颌,趴在桌边看了半晌火苗,才唤道:“阿栩。”
“嗯,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