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2/3)
琴声并不激昂,甚至有些低沉缓慢,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精准地嵌入了窗外雨声的节奏里。纪星垂弹得并不炫技,指法稳健而克制,每一个音符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却又浑然天成。那旋律起初如雨滴零星坠落,渐渐连成细线,交织成一片朦胧而忧郁的雨幕。
奚青野屏住了呼吸。
他从未听过这样的《雨滴》。没有太多浪漫的感伤,反而透着一种冰冷的、抽离的审视,仿佛弹琴的人并非身处雨中,而是在某个遥远的高处,静静观察着雨如何落下,如何浸湿世界。但在这份冰冷之下,又似乎藏着某种极其隐晦的、几乎被压抑到无形的情绪波动,像冰层下暗涌的潜流。
纪星垂微微垂着眼,灯光在他挺直的鼻梁一侧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的侧脸在琴声中显得格外专注,也格外……孤独。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这架旧钢琴,和窗外无尽的雨。
一曲终了,余音在狭小的室内缓缓消散,与窗外的雨声渐渐重新融为一体。
纪星垂的手指还轻轻搭在琴键上,没有立刻擡起。他沉默了片刻,才合上琴盖,重新盖好绒布。
他转过身,看向奚青野。
奚青野这才回过神来,由衷地鼓起掌来,眼睛亮晶晶的:“太好听了!纪星垂,你钢琴弹得真棒!” 他不是恭维,是真的被震撼到了。那种技巧与情感(哪怕是压抑的情感)的结合,绝非一日之功。
纪星垂对他的称赞没有任何表示,只是走到器材室另一侧的储物柜前,打开其中一个,从里面拿出了一把黑色的长柄伞。
然后,他走回来,将伞递给了奚青野。
奚青野看着递到面前的伞,又看了看纪星垂依旧单薄的衣衫和没有伞的双手,没有接:“你给我了,你呢?”
纪星垂没说话,只是又往前递了递,眼神平静,意思明确:拿着。
“我们一起撑吧。”奚青野提议道,笑容坦荡,“伞够大。”
纪星垂似乎愣了一下,目光在那把足够容纳两人的黑伞和奚青野脸上切换了一下。他嘴唇微动,像是想拒绝,但最终,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这大概是他们“认识”以来,纪星垂第一次对他的提议做出明确的、正面的回应。
奚青野心中雀跃,面上却努力保持着自然。他接过伞,率先走到门口,撑开。
黑色的伞面在雨中绽开一朵饱满的花。两人并肩走入雨幕,挨得不算近,但也不远,刚好在伞的屏蔽范围内。雨点敲击伞面的声音密集而清脆。
一路无话。只有脚步声,雨声,和偶尔从伞沿滑落的水线。
奚青野能闻到身边人身上极淡的气息,清冷,混合着一丝钢琴松香和旧纸张的味道,还有雨后草木的微腥。纪星垂走得很稳,目视前方,侧脸在伞下的阴影里显得柔和了些许。
快到校门口时,奚青野忽然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很轻:“你经常去那里弹琴吗?”
纪星垂的脚步几不可查地缓了半拍。过了几秒,他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难怪你有钥匙。”奚青野笑了,“下次……我能再去听吗?”
这次,纪星垂没有立刻回应。直到他们走到校门口需要分道扬镳的路口,他才停下脚步,转向奚青野。
雨丝在两人之间斜斜飘过。
他伸出手,从奚青野手中接过了伞柄。这个动作让奚青野愣了一下。
然后,纪星垂握着伞,向前微微倾身,将伞的大部分空间,稳稳地罩在了奚青野的头顶上方,完全遮住了飘向他的雨丝。他自己大半个肩膀却暴露在了雨幕中。
他看着奚青野,那双总是沉寂的黑眸里,此刻映着潮湿的路灯光晕,显得深不见底。他极其轻微地,幅度小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
接着,他将伞柄重新塞回奚青野手里,转身,步入了细密的雨帘中,很快消失在灰蒙蒙的街角。他没有回头。
奚青野握着尚带对方指尖微凉触感的伞柄,站在原地,看着纪星垂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雨水顺着伞沿滴滴答答落下。
他忽然觉得,这场秋雨,似乎并没有那么冷了。
周六上午,雨过天晴。奚青野拿着一把崭新的、深蓝色的折叠伞,来到了学校——他记得昨天那把黑伞是音乐器材室的公物。
他熟门熟路地走到音乐器材室(2)门口,门虚掩着。他轻轻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他推开门。
晨光通过干净的窗户洒进来,室内空无一人,但钢琴上的绒布被掀开了一角,琴盖打开着,谱架上放着一份手抄的乐谱。
奚青野走过去,将新伞放在钢琴旁的椅子上。目光落在谱架上,那是巴赫的《哥德堡变奏曲》中的一段,乐谱边缘有极细的铅笔注释,字迹冷静锋利,是纪星垂的笔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