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同人美文 > 未开封的夏天 > 第13章 晏

第13章 晏 (3/5)

目录

不是七年。晏寂冥知道他在说什么——不是从美国回来后的那七年,而是从一开始就错失的那些年。从二十四岁到四十岁,一个人最好的时光,他们都在同一家医院,做着同一份工作,呼吸着同一种空气,却从不靠近。

“你恨过我吗?”晏寂冥问。

江疏鹤没有立刻回答。他擡头看着夜空,云层正在散开,露出几颗疏淡的星。

“恨过,”他说,“不是恨你离开,是恨你不让我等你。你没有给我那个选择的权利。”

晏寂冥闭上眼睛。他记得那天在天台上,他背对着门,听见江疏鹤的脚步声。他知道只要回头,只要说一个字,一切都会不同。但他没有。因为他不知道如何接受爱,他从未被教过。他的童年里,爱是需要交换的——听话换少挨打,成绩好换一顿饱饭,沉默换片刻安宁。没有人告诉过他,爱可以是无条件的,可以不求回报,可以只是“因为你存在”。

“我怕你后悔,”晏寂冥说,“我怕有一天你会意识到,你值得更好的人,而那个人不是我。”

江疏鹤侧过脸看他,眼神里有种很深的疲倦。

“你知道我当时想的是什么吗?”他问,“不是‘他配不配我’,是‘他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会不会很累’。我想的是你一个人在机场,拖着行李箱,没有人送。我想的是你到了那里,倒时差,睡不着,半夜对着陌生的天花板发呆。我想的是你吃不惯那边的食物,学不会那边的语言,却在电话里说一切都好。”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想的是,如果我够勇敢,应该跟你一起走。”

晏寂冥手中的烟燃到了尽头,烫到他的指尖。他松开手,烟蒂落在地上,被雨水浸湿,无声熄灭。

“你恨自己吗?”江疏鹤问。

晏寂冥没有回答。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在手术台上握住心脏的感觉。那颗心脏在他掌心跳动,温热,湿润,脆弱又顽强。那一刻他忽然明白,原来活着是这样——不是理所当然,不是永恒不变,而是每分每秒都在与死亡谈判。

“我恨过,”他说,“恨自己不够强大,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恨自己学医太晚,救不了该救的人。恨自己花了二十年学会做一个合格的外科医生,却花了一辈子学不会做一个正常人。”

江疏鹤轻轻握住他的手腕——不是安抚,不是亲密,只是握住,像确认一根血管的位置。他的手指冰凉,但很稳定。

“你是正常人,”他说,“我们只是活得太认真。”

凌晨两点,晏寂冥回到家。房子里很安静,只有冰箱的嗡鸣声。他换了衣服,没有开灯,坐在客厅的地板上。月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银白色的方形。

他打开手机,翻到相册最底端。那是一张十九年前的照片——医院天台的黄昏,暮色将天空染成灰蓝与金红交织的颜色。没有人,只有被风卷起的白大褂衣角。他记得那天拍完这张照片,江疏鹤从身后走过来,问他在拍什么。

他说,在拍天空。

江疏鹤说,天空有什么好拍的。

他说,不知道,就是想记住这一刻。

现在他知道为什么想记住了。因为那一刻,他们站在同一片天空下,呼吸着同一阵风,感受着同一时刻的日落。那一刻,时间仿佛真的可以停止。

他把手机放在胸口,躺在地板上。天花板很白,月光很冷,他的心跳很慢。四十七年的人生像一条漫长的河流,流过童年那些不敢入睡的夜晚,流过医学院那些熬夜背诵的清晨,流过手术台上那些与死神对峙的瞬间,流过十九年前那个没有回头的机场,流过七年前那个终于说出口的夜晚,流过此刻——此刻他躺在这栋有另一个人的房子里,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细微呼吸声。

那人还在。他还在。

晏寂冥闭上眼睛,第一次允许自己去想那些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事。

他想起七岁时,父亲喝醉了,拽着他的头发把他从床上拖下来。他记得地板的冰凉,记得自己蜷缩成一团,记得母亲躲在厨房里不敢出声。那天夜里他发着高烧,没有人送他去医院,他就这样烧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烧退了,他爬起来去上学,在课堂上睡着了。老师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说没有。

他十四岁时,父亲死在心梗发作的凌晨。他打了急救电话,等了四十分钟,救护车才来。在这四十分钟里,他跪在父亲身边,看着那个曾经让他恐惧的男人脸色逐渐灰败,瞳孔逐渐散大。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等父亲死去,还是在等救援到来。后来他在日记里写:“他死的时候我终于不怕他了。可是我还活着,我不知道自己怕不怕活。”

他二十三岁时,第一次完整地缝合一颗心脏。那颗心脏属于一个六岁男孩,法洛四联症术后,右心室流出道需要重建。他的导师站在身后,全程没有插手,只是在他缝完最后一针时说:“记住了,这是你救的第一个人。以后还会有很多,但第一个永远不一样。”

他记得那个男孩醒过来后,问他:“医生,我能跑步吗?”

他说能。男孩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他二十六岁时,在天台上遇见江疏鹤。那天傍晚风很大,吹乱了江疏鹤的头发。他伸手想帮他拨开,但手举到一半又放下。江疏鹤注意到这个动作,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江疏鹤问。

他说:“风太大了。”

江疏鹤没有追问。他们并肩站着,看太阳沉进城市的轮廓线。

那一刻他其实想说: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正在给一个患者插管,手很稳,眼神很专注。我在旁边看了很久,久到护士问我是不是需要帮助。我说不需要,我只是在等人。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谁。也许就是在等这一刻。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