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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晏 (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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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二十七岁时,拿到赴美进修的机会。那天晚上他在天台站了很久,想着要不要告诉江疏鹤。后来江疏鹤自己上来了,问他为什么不进去。

他说:“在想事情。”

江疏鹤说:“什么事要想这么久。”

他说:“不重要的事。”

江疏鹤没有再问。他们一起看了二十分钟夜色,然后各自回去值班。直到离开那天,他都没有正式告别。

他在美国的第一年,失眠很严重。他学会了喝很浓的咖啡,学会了在深夜的图书馆独自写论文,学会了把想念压进病历文档的空白页。他写过很多没有发送的邮件,草稿箱里积满了未完成的句子。

“今天我完成了一台复杂的主动脉弓置换,术中发现患者右冠状动脉也有严重狭窄,同时做了搭桥。手术做了九个小时,结束时我的腿已经麻木了。但我想起你,想起你在麻醉机后调整参数的样子,忽然觉得还能再做一台。”

“医院附近有家中国餐馆,老板是广东人,做的云吞面不够正宗,但聊胜于无。我来过三次,每次都坐在靠窗的位置。我想如果有一天你来,我也带你来这里坐。”

“今天我失去了一个患者,四十二岁,风湿性心脏病,二次换瓣。术前他问我,医生,我还能活到女儿结婚吗?我说能。他信了。我不知道该不该后悔说这个。”

“我想你。”

这些邮件从未发送。不是不想,是不知道如何收尾。他不知道该说“晚安”还是“再见”,不知道该用“此致”还是“永远”。后来他学会了沉默,就像学会面对一切无法解决的问题。

他三十三岁时,母亲去世。葬礼上他没有哭,只是站在灵堂角落,对每一个来吊唁的人点头致意。母亲的同事说:“这孩子真坚强。”他不知道坚强是什么意思,他只是没有学会在人前流泪。回家后他在浴室里坐了很久,开着水龙头,让水流声盖过那些压抑的、破碎的、终于释放的声音。

他三十五岁时,江疏鹤成为麻醉科最年轻的副主任。那天的学术会议上,江疏鹤做了一个关于困难气道管理的报告,逻辑清晰,数据翔实,台下的掌声持续了很久。晏寂冥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台上那个穿着深蓝西装、讲话时不自觉扶眼镜的人,忽然意识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依然记得第一次见面时江疏鹤眼角的弧度。

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这些。他从未对任何人承认过,在那些漫长的手术间隙,在那些失眠的深夜,在那些独自开车回家的路上,江疏鹤是他脑海里出现最多的人。不是影像——不是具体的表情、动作、言语——而是一种感觉,像冬天呵出的白雾,很快消散,但确实存在过。

他四十岁时,江疏鹤说要去另一家医院。

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第一次认真思考余生。四十年,他已经活了四十年。他救过很多人,失去过很多人,他以为这就是全部——工作,责任,日复一日。但那天夜里他忽然明白,如果江疏鹤离开,这四十年会变成一片空白。不是悲伤,不是遗憾,是空白。是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存在的空白。

第二天他走进江疏鹤的办公室,说了那些攒了十三年的句子。

现在,四十七岁的晏寂冥躺在地板上,月光已经移到了墙边。隔壁房间的呼吸声很平稳,那个人在熟睡。明天他们还会在手术室相遇,隔着无影灯对视一眼,然后各自投入战斗。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也许接下来二十年都是。

他忽然想,如果十九年前他勇敢一点,现在会是怎样。

也许他们会在某个普通的傍晚一起下班,讨论晚餐吃什么。也许他们会因为谁洗碗这种小事吵架。也许他们会一起去超市买日用品,在货架间并肩走,推车里放着他喜欢的黑咖啡和江疏鹤偏爱的洋甘菊茶。也许他们会在周末的早晨赖床,听窗外的鸟鸣和邻居家孩子的笑声。也许他们会在某个纪念日吵架,冷战,然后谁先打破沉默,说算了,我也有错。

也许一切都很普通,像所有平凡的人那样。没有戏剧性的表白,没有轰轰烈烈的浪漫,只是日复一日地并肩站着,分担生活的重量。

但人生没有也许。那些错过的十六年就是错过了,像手术中流失的血液,无法回输。他们可以继续活着,继续工作,继续站在彼此身边,但永远无法回到二十四岁的天台上,对那个欲言又止的人说:我在。

晏寂冥坐起身,月光从他膝上滑落。他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小枫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江疏鹤种下它的时候说,等秋天会变成一片火焰。现在还是春天,嫩红的叶芽在枝头舒展,像初生的心脏。

他忽然想起陈思羽的速写本里画的那双手。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别人眼中的自己——手指细长,指节分明,指尖因为长期刷手而略显粗糙。她用铅笔勾勒出每一道肌腱的走向,每一处细微的弯曲。她在旁边写:晏医生的手,像会呼吸。

他不知道自己的手会不会呼吸。但他知道,这双手握过无数心脏,却从未握过最想握的那只手——在清醒的时刻,在没有手术需要的时刻,在只是单纯想要靠近的时刻。

他转身走向卧室,轻轻推开门。江疏鹤侧躺着,呼吸绵长。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淡淡的亮痕。晏寂冥在床边站了很久,看着他安静的轮廓——睫毛在眼下形成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像在做一个不太安宁的梦。

他伸出手,悬在江疏鹤的脸颊上方,没有落下。

十九年前他也是这样,手举到一半,又放下。那时他告诉自己,以后还有机会。后来他明白,以后是最不可靠的词。以后意味着永远在等待,永远在推迟,永远在害怕此刻不是对的时刻。

而对的时刻,也许从未存在过。

他收回手,转身离开。身后,江疏鹤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为什么从来不碰我?”

晏寂冥停在门口。

“不是因为不想,”他说,“是怕碰了之后,会更难。”

“更难什么?”

“更难面对有一天,你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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