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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陌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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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十七分,晏寂冥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惊醒。

不是医院打来的——那是另一种更尖锐、更紧急的频率。这个铃声来自床头柜的私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他心脏某个从未愈合的角落开始隐隐作痛。

他接起电话,那头是陌生的声音,礼貌而疏离,像在宣读一份例行报告。

“请问是晏寂冥先生吗?这里是城西疗养院。江明远先生于凌晨三点五十二分去世,心力衰竭。按照他生前的意愿,我们第一时间通知您。”

晏寂冥握着电话,没有说话。窗外的天空还是一片沉郁的灰蓝色,城市尚未醒来。话筒里那个声音继续说着什么——遗体处理、遗物认领、需要签署的文档——每一个字都清晰,每一个字都不真实。

“好的。”他听见自己说,“我上午过来。”

挂断电话后,他坐在床沿,没有开灯。黑暗中一切轮廓都模糊不清,只有自己的呼吸声清晰得令人无法忽视。江明远。他很久没有念过这个名字了。三十五年。距离他最后一次叫这个人“父亲”,已经过去了三十五年。

卧室门被轻轻推开,江疏鹤站在门口,睡衣外面随意披了件外套。他没有问是谁打来的电话,只是走到床边,在晏寂冥身旁坐下。

“城西疗养院。”晏寂冥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江明远。他死了。”

江疏鹤没有立刻回应。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变亮,像墨水被缓慢稀释。晏寂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三十五年前太瘦太小,握不住任何反抗的力量;三十五年前这双手上还带着被烟头烫伤的疤痕,要用长袖校服遮住;三十五年前这双手在父亲醉倒的夜晚悄悄摸索到厨房,给自己找一点冷掉的剩饭。

他想起最后一次见江明远的情形。不是三十五年前的决裂,不是法院判决后那个背影消失在人潮中的瞬间,而是七年前——在他和江疏鹤刚刚重新靠近的那段日子,他独自去了一趟城西。

那时江明远已经因为多器官衰竭被送进疗养院,常年酗酒的恶果在他七十三岁的身体上逐一兑现。肝硬化、肾损伤、心功能不全。晏寂冥从医院系统里调过他的病历,一页一页翻看那些逐年恶化的指标,像在看一个缓慢的、不可逆转的术后并发症。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也许是想确认,那个曾经让他恐惧了整个童年和少年的人,如今已经老得无法伤害任何人。也许是想听见一句道歉,三十五年来他从未索要过、却从未停止等待的那句话。

疗养院的房间很小,只够放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江明远躺在那张床上,瘦得像一具骨架,皮肤蜡黄,眼窝深陷。他认了很久才认出晏寂冥,然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晏寂冥读不懂的神情。

“你来了。”江明远说,声音干涩得像沙砾。

晏寂冥站在门口,没有走近。“嗯。”

沉默。窗外的阳光很烈,把窄小的房间照出一种惨淡的明亮。江明远看着天花板,胸口随着呼吸机的节律微弱起伏。

“你恨我。”他说。这不是疑问句。

晏寂冥没有回答。三十五年来他反复想过这一刻,想过自己会说什么、会做什么。他会控诉吗?他会流泪吗?他会在那张苍老的脸上寻找任何一丝悔恨的痕迹,然后决定原谅或不原谅?

但此刻他站在那里,那些准备了三十五年的台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来,”他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期的更稳,“是想问你一件事。”

江明远转过眼睛,看着他。

“我十四岁那年,你心梗发作的那个晚上。”晏寂冥说,“救护车四十分钟才到。我一直在想,是不是你之前就发过病,是不是你其实已经知道自己会死。我只是想知道——你怕过吗?”

这个问题他问了三十五年。在深夜惊醒时,在手术台上握着别人的心脏时,在每一个独自面对黑暗的时刻。那个他恨了半生的人,在面对自己死亡时,是否曾有过片刻的恐惧、片刻的软弱、片刻的人性?

江明远没有说话。很久之后,他闭上眼。

“怕过。”他说,声音轻得像随时会散在空气里。“怕了很多年。怕喝醉,怕清醒,怕睡着,怕醒来。怕听见你的脚步声,怕听不见。怕你看我的眼神。怕你终有一天不再看我。”

晏寂冥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他没有走过去,也没有离开。

“你不用原谅我,”江明远说,眼睛依然闭着,“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不怕。我一直在怕。”

那是他这辈子从父亲口中听到的、最接近道歉的话。

七年后,他坐在自己的卧室里,听着窗外渐渐密集的晨间车流,对江疏鹤说:“他死了。他说他怕过。”

江疏鹤握住他的手。没有安慰,没有评价,只是握住。

上午九点,晏寂冥独自驱车前往城西疗养院。他没有让江疏鹤陪同。有些事情只能独自面对,就像三十五年前他独自走进那个总是充满酒气和恐惧的家,独自承受那些毫无缘由的殴打,独自在深夜听着自己过快的心跳,祈祷明天能够平安到来。

疗养院的走廊漫长而寂静,空气里弥漫着老年疾病特有的气息——不是死亡,是缓慢的、被时间腐蚀的过程。护士把他领到一间小办公室,桌上放着一个纸箱。

“这是江明远先生的遗物,”护士说,“他生前交代,如果他去世,这些东西交给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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