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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陌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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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箱很轻。晏寂冥打开,里面的东西比他想象的更少。一本老旧的户口本,封皮已经磨损;几张泛黄的照片;一封信,信封上没有字。

他先拿起照片。第一张是一对年轻夫妇抱着一个婴儿,站在某个国营工厂门口。阳光很好,年轻女人的笑容羞涩而明亮,年轻男人站得很直,眼睛里有一种尚未被生活磨损的意气。那是他的父母,在他出生那年。

他从未见过这张照片。在他的记忆里,母亲永远是沉默而瑟缩的,父亲永远是醉醺醺的。他不知道他们曾经这样年轻过,曾经这样笑过,曾经这样期待过一个孩子的降生。

第二张照片里,他大约三四岁,蹲在地上玩积木,擡起头冲着镜头笑。阳光从某个角度看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他不记得自己曾经这样笑过。那是在一切都还未变坏的时候,在他还不知道恐惧为何物的时候。

第三张照片,他已经七八岁了,站在学校门口,背着过大的书包,表情拘谨。这张照片他很熟悉——这是他的学生证照片,他以为早就丢失了。照片里他的眼神警惕,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小动物。

第四张照片,他认了很久才认出来。那是江明远,大约六十岁左右的江明远,坐在某处公园的长椅上,面容苍老,头发花白。他独自坐在那里,背后是一片萧索的秋景,落叶铺满地面。他的手里握着一张照片——晏寂冥凑近看,认出那是第一张照片里、他婴儿时期的那张全家福。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颤抖:

“1969年3月17日。他出生。”

那是他出生的日期。三十五年前他离家出走时,不知道父亲会保留这张照片,不知道父亲会在二十年后独自坐在陌生的公园里,手里握着他出生那天的影像。

晏寂冥放下照片,拿起那封信。

信封很旧,边角已经发黄,但封口完好。他拆开,里面是薄薄的一张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寂冥: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这封信。也许我这辈子都没有勇气交给你。

今天是1987年6月8日,你离开已经三年。法院判决那天我在庭外站了很久,看着你的背影消失在人潮里。你一次都没有回头。

我应该向你道歉。为这十四年你承受的一切,为你本应拥有却被我毁掉的那些东西。但我知道道歉没有用,你不需要,我也不配给。

三年来我每天都在戒酒,成功过四次,每次坚持几个月,然后某个深夜又会破戒。我不求你相信,我自己都不相信自己。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试过。

你母亲离开我的时候,我二十六岁,你刚满周岁。她说她受不了了,我说好。我没有挽留她,因为我知道她是对的。那之后很多年,我把自己活成了那个让她无法忍受的样子,仿佛这样就可以证明她离开我是正确的选择。

但你不一样。你是唯一一个没有离开、却不得不离开的人。是我逼你离开的。

我不知道你现在在哪里,过得好不好,是否还在恨我。我梦见你还在那个总是漏雨的房子里,蜷缩在你房间的角落。我想伸手拉你起来,但我的手一碰到你,你就往后缩,像小时候那样。

你不记得了吧。你小时候,有一次发高烧,我抱着你去医院。你在半路上睡着了,靠在我怀里,呼吸很烫,但睡得很安稳。那是你唯一一次允许我靠近。

我后来很多次想再抱你一次。不是伤害,不是酒后失控,只是像那个晚上那样,安静地抱着你。但我没有资格,也没有机会了。

如果你收到这封信,大概是我已经不在了。你不必原谅,不必难过,不必做任何事。我只是想在最后,让你知道这些。

你曾经问过我,怕不怕死。我怕。不是怕死本身,是怕死后没有人记得你曾经来到过这个世界上,曾经被期待过,曾经是某个人抱着走在深夜街道上的、滚烫的小小生命。

如果有一天你想起我,不必想起那个醉鬼。就想起那个抱着你穿过黑夜的男人,他曾经想要成为一个好父亲,只是他没有学会。

江明远

1987年6月8日”

晏寂冥把信折起来,放回信封。他的手很稳,像握着手术刀时一样稳。窗外传来疗养院花园里老人的交谈声,缓慢而模糊,像隔着一层厚玻璃。

他想起那个深夜。那是他四岁还是五岁,高烧到四十度,烧得迷迷糊糊。父亲把他裹在一件旧棉袄里,抱着他走过八条街,去最近的医院。他记得夜风很冷,父亲的怀抱很热,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用力。他趴在那个宽厚的肩膀上,在半梦半醒间看见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像慢速播放的电影胶片。

那是他关于父亲最古老的记忆。在那之后,一切开始变坏。母亲离开,酒精入侵,暴力成为日常表达。那个抱着孩子穿过黑夜的男人逐渐被另一种人格吞噬,变成了他三十五年来拼命想要忘记的模样。

但此刻他发现,他从未真正忘记过。那个深夜的怀抱,那件带着樟脑丸气味的旧棉袄,那颗在胸腔里急促跳动的心脏——它们一直在他记忆的某个角落沉睡,等待着被重新唤醒。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护士进来过一次,问他要不要帮忙处理后续手续。他说好,声音平稳,然后一项一项签字确认。遗体火化、骨灰寄存、注销户口。这是他对江明远做的最后一件事,像一个儿子应该做的那样。

下午三点,他离开疗养院,怀里抱着那个纸箱。外面下起了细雨,雨丝细密绵长,打在身上几乎没有感觉。他把纸箱小心地放在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然后启动引擎。

他没有立刻回医院。他开着车,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穿行。经过他上过的小学——校门换了新的,但围墙还是三十年前的颜色。经过他和江疏鹤第一次并肩等车的公交站——站牌更新过几次,但站名没变。经过那家他和江疏鹤深夜去过的小餐馆——已经变成了便利店,灯光明亮,冷气充足。

最后他把车停在城西公墓的门口。

雨停了,天色依然阴沉。接待室里的人问他要不要选一块墓地。他说不用,骨灰暂存。那人又问是否要安排告别仪式。他说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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