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隐 (1/4)
隐
清晨六点,晏寂冥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他已经醒了有一会儿了——从四点开始,意识就在浅眠与清醒之间徘徊,像一只困在玻璃瓶里的飞蛾。身侧的位置空着,床单还有余温。他听见浴室传来水声,持续了很长时间,比江疏鹤通常淋浴的时间更久。
他起身,赤脚走过冰凉的木地板,停在浴室门外。水声停了,但门没有开。他站在那里,听见里面传来一种被压抑的、破碎的声音——不是哭泣,是比哭泣更艰难的东西,是喉咙试图锁住却锁不住的气流。
他轻轻推开门。
江疏鹤坐在浴缸边缘,穿着浴袍,头发还在滴水。他没有擡头,只是盯着地面某处,肩膀微微颤抖。浴室的灯很亮,照出他脸上分不清是水痕还是泪痕的印记。
“做噩梦了。”他说,声音沙哑。
晏寂冥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瓷砖很冷,通过睡裤渗进皮肤。他们没有说话,只是肩并肩坐着,听着排气扇低沉的嗡鸣。
“梦见什么?”晏寂冥问。
江疏鹤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梦见我妈。梦见她最后一次发作,躺在地上抽搐,我蹲在她旁边,手里攥着药瓶,拧不开。我一直拧,一直拧,就是拧不开。她就那样看着我,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灭下去。”
晏寂冥知道这个故事。江疏鹤的母亲有药物成瘾史,在他十二岁那年死于过量服用。被发现时已经没有了生命迹象,是江疏鹤最先发现的,他放学回家,推开门,看见母亲倒在客厅地上。
那之后他被送去姑姑家,辗转几个亲戚,最终在寄宿学校度过了青春期。他没有说过那些年是怎么过的,晏寂冥也从没问过。有些伤口太深,不适合用语言触碰。
“我十二岁,”江疏鹤继续说,“拧不开一个药瓶。我蹲在那里,用了所有力气,手指都磨破了,就是拧不开。她就那样看着我,我叫她妈,她不回答。我一直叫,叫到嗓子哑掉。”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麻醉方案,像在描述一次插管过程。但晏寂冥能感觉到他肩膀的颤抖,能感觉到那些被压了三十五年的东西正在从缝隙里渗出来。
“后来邻居听见我的声音,撞开门进来。药瓶被他一把拧开,但已经没用了。已经三个小时了。”江疏鹤低下头,“三十五年来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早点放学,如果我跑快一点,如果我没有在路上买那根冰棍……”
“你没有错。”晏寂冥说。
“我知道。”江疏鹤擡起头,眼眶很红,但没有泪,“我知道没有错。但每个夜里,那个拧不开瓶盖的我还在那里。他还在用力拧,还在叫妈,还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回答。”
浴室的灯很亮,照出两个人并排坐着的影子,投在白色的瓷砖上。江疏鹤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白。晏寂冥伸手,覆在那只手上。没有用力,只是放着。
“我梦见我爸的时候,”晏寂冥说,“总是梦见他喝醉了,站在我床边。我蜷成一团,不敢动,不敢出声,假装睡着了。他就站在那里,很久很久,然后走开。”
江疏鹤侧过脸看他。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那时候我睁开眼睛,看他一眼,会怎么样。”晏寂冥的声音很平静,“但我不敢。三十五年来,那个不敢睁眼的孩子还在那里,他还蜷着,还在等脚步声离开。”
他们就这样坐着,在过于明亮的浴室里,肩并肩,手覆着手,各自面对着三十五年前的那个孩子。排气扇的嗡鸣声持续不断,像某种低沉的哀歌。
七点十五分,他们换好衣服,各自开车去医院。晨会八点开始,有六台手术等着他们。生活不会因为昨夜谁做了噩梦而暂停,工作不会因为谁的心脏缺了一角而减轻分量。
晨会上,晏寂冥汇报了五床那个年轻人的情况——心室辅助设备植入术后第三天,各项指标平稳,但心理状态需要关注。江疏鹤补充了麻醉方案调整的细节。他们的配合依然默契,像精密的齿轮咬合,不需要多余的言语。
九点,第一台手术开始。患者六十八岁,升主动脉瘤,需要紧急置换。打开胸腔后,情况比影像显示的更糟,动脉瘤壁已经薄到透明,能看见血流在里面涌动,像一条即将冲破堤坝的暗河。
晏寂冥的手很稳。他在动脉瘤的近心端和远心端分别阻断血流,切开瘤壁,清除血栓,置换人工血管。每一步都在与时间赛跑,每一针都在与死神谈判。手术进行了七个小时,结束时他的刷手服已经被汗水浸透,后背粘在身上。
“送ICU。”他说,摘下口罩,看向监护仪上那条平稳的曲线。
患者被推走,手术室里开始清理。晏寂冥站在原地,看着无影灯熄灭。江疏鹤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五分钟后还有一台。”江疏鹤说。
“知道。”
他们喝了几口水,各自去更衣室换衣服。更衣室里很安静,只有储物柜开合的声响。晏寂冥脱下被汗水浸透的刷手服,忽然想起今早在浴室里的那个瞬间——江疏鹤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白,他伸手复上去,没有用力,只是放着。
三十五年来他们各自背负着那些无法言说的重量,从未真正放下过。只是学会了共存,学会了在手术台前稳住双手,学会了在深夜惊醒后独自等待天亮,学会了在彼此需要的时候,安静地坐在身边。
下午四点,最后一台手术结束。晏寂冥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ICU。五床的年轻人醒着,看见他进来,努力扯出一个微笑。
“医生,我还活着。”
“嗯。”晏寂冥检查了监护数据,“感觉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