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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苦涩夏天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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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雨点点头。然后她转身,走向她的母亲。那两个瘦小的女人拥抱在一起,在早春的风里,在一座新坟前。

晏寂冥站在那里,看着她们。风吹过松林,发出低沉的呜咽声。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自己站在父亲的墓前——不,他没有墓。江明远的骨灰还寄存在城西公墓那个狭小的格子里,他从未为父亲办过葬礼。

他想起那封信,想起那个抱着他穿过黑夜的男人,想起那些永远无法和解的岁月。他想起林小雨的父亲,那个在菜市场卖鱼的男人,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来医院看女儿的男人,那个说这辈子没读过什么书、但女儿一定要读出来的男人。

他想起江疏鹤的母亲,那个叫江婉的女人,那个在纺织厂三班倒、会在放学时等在门口、会给孩子煮面盖被子的女人。她最后死在客厅地板上,身边是一个拧不开的药瓶,而她的孩子在隔壁房间里沉睡,什么都不知道。

那些被留下的人,那些永远无法完成的爱。

下午三点,晏寂冥离开小镇。林小雨送他到车边,在他上车前,忽然说:“晏医生,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

“您恨过吗?恨那个带不走的人,恨救不了的自己,恨这个世界为什么这么不公平?”

晏寂冥看着远方起伏的山峦。天很蓝,蓝得透明,蓝得残酷。

“恨过。”他说,“恨了很久。”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恨不会让任何人回来。但它也不会消失。”他转回头,看着林小雨,“它会变成别的东西。变成你握着手术刀时的力气。变成你在凌晨三点被叫醒时的清醒。变成你面对下一个患者时,多出来的一点耐心。”

林小雨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点点头。

“我明白了。”她说,“我不知道要多久。但我会试着让它变成别的东西。”

晏寂冥上了车。发动引擎前,他摇下车窗。

“有任何需要,随时打电话。”他说,“不只是学术上的。任何事。”

林小雨站在车外,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点点头,没有说话。

车驶离小镇,驶上回城的高速公路。夕阳开始西沉,把天空染成一片橙红。晏寂冥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无尽延伸的道路。副驾驶座上空了,那束白菊留在了墓前。

他想起林小雨的问题:您恨过吗?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跪在父亲身边,看着那个男人一点一点失去生命体征。他想起自己那时候想的不是恨,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奇异的、冰冷的清醒:原来人死是这样的。原来心跳停止是这样的。原来无论你曾经多么害怕一个人,当他真的死去时,你只会感到一片空白。

后来恨意才慢慢浮现。恨父亲毁了他的童年,恨父亲让他活在恐惧里,恨父亲死得那么突然那么不给他任何机会去质问去控诉去讨一个说法。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恨自己为什么在父亲活着的时候不敢看他一眼,恨自己为什么在那个深夜的怀抱之后,再也没有被抱过。

三十五年来,恨意像一条暗河,在地下流淌。它从未消失,只是改道,只是渗进那些更深的缝隙里,变成他握手术刀的力度,变成他对每一个年轻学生的严厉,变成他面对死亡时的平静。

江疏鹤问他:你在原谅他吗?

他说:我在试着原谅那个四岁时抱我去医院的父亲。不是后来的那个。

现在他开着车,在夕阳里,想着林小雨站在墓前的脸,想着那个卖鱼的男人,想着江婉,想着江明远,想着那些被留下的人,那些永远无法完成的爱。

他忽然明白,原谅从来不是一个动作,不是一个决定,不是在某一个瞬间突然完成的转变。它是一个过程,是一生的长度,是你一边恨着一边活着一边用那双恨过的手去做别的事情。

做手术。救人。指导学生。爱一个人。在凌晨两点接起电话。开四个小时的车去参加一个葬礼。站在墓前说一些自己都不确定是否真实的话。然后回来,继续面对明天的手术。

这就是原谅的全部。

晚上八点,晏寂冥回到家。房子里亮着灯,江疏鹤在厨房,锅里煮着粥。他听见门响,没有回头,只是说:“回来了。”

“嗯。”

晏寂冥换了衣服,走到厨房,站在江疏鹤身边。锅里的粥冒着细小的气泡,米香弥漫在空气里。

“手术怎么样?”

“都顺利。老张替你那一台,有点麻烦,但处理了。”江疏鹤关了火,盛出一碗粥,递给他,“吃吧。”

晏寂冥接过碗,坐在餐桌前。粥很烫,他慢慢喝着。江疏鹤坐在对面,面前也有一碗。他们就这样喝着粥,没有说话。

喝完粥,晏寂冥放下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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