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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手术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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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

凌晨三点,晏寂冥从梦中醒来。

他记不清梦见了什么,只有一种模糊的感觉残留——潮湿的、黏腻的、让人透不过气的感觉。他侧过脸,看见江疏鹤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眉头终于舒展开来。那些信还在书房的抽屉里,但它们的存在已经被接纳,不再需要整夜整夜地对抗。

他轻轻起身,赤脚走过冰凉的木地板,走进书房。没有开灯,只是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模糊的夜色。

抽屉就在手边。他伸出手,拉开它。

那些信安静地躺在那里。江明远的,江婉的,陈思羽的速写本,十九年的感谢便签。它们被放在一起,像一家人终于团聚。

他拿出江明远那封信,重新展开。

“……你曾经问过我,怕不怕死。我怕。不是怕死本身,是怕死后没有人记得你曾经来到过这个世界上,曾经被期待过,曾经是某个人抱着走在深夜街道上的、滚烫的小小生命。”

他的手指在那些字迹上缓缓划过。三十五年前,江明远写下这些字的时候,手在颤抖。他知道自己快死了,知道自己这辈子做错了太多事,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请求原谅。但他还是写了。他把这封信藏起来,等了三十五年,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儿子。

晏寂冥想起七年前去疗养院看他的那个下午。那个瘦得只剩骨架的老人,那双浑浊的眼睛,那句“你恨我”。他那时候没有回答。他站在门口,问出那个准备了三十五年的问题:“你怕过吗?”

江明远说怕过。怕了很多年。怕喝醉,怕清醒,怕睡着,怕醒来。怕听见他的脚步声,怕听不见。怕他看自己的眼神。怕他终有一天不再看自己。

那时候晏寂冥不知道这封信的存在。他不知道江明远三十五年前就写下了这些话,不知道那些恐惧被如此细致地记录过。他只知道,在最后那一刻,江明远承认了——他怕。

他怕失去他。

窗外开始飘起细雨,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晏寂冥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放回抽屉。然后他拿出江婉的信,那些十九年从未被打开过的信。

他一封一封看过去。1989年年年……每一年,她都在计算江疏鹤的年龄,想象他的生活,描述院子里的槐树。1998年那封里写着:

“小鹤,你二十七岁了。我想象你穿着白大褂的样子,一定很好看。你从小长得就像我,眉眼细细的,看起来很安静。但你心里有东西在烧,我知道。你从小就有。”

2003年那封里写着:

“今天院子里来了一个小孩,大约四五岁的样子,跑得很快,他妈妈在后面追。我看着他们,想起你小时候。你也跑得很快,我在后面追,总是追不上。但我喜欢追。因为我知道,只要我在追,你就会一直跑下去。”

2007年那封里写着:

“我可能写不了几年了。身体越来越差,手也越来越抖。但我每年还是会写,写到写不动为止。你不用来看我。真的不用。只要你还活着,还健康,还在做你喜欢的事,我就满足了。”

最后一封年6月那封,她写道:

“我知道你在哪里了。四十公里以外,有一个叫江疏鹤的人,在救人,在写论文,在过他自己的生活。他是我的儿子。我这辈子做过最好的事,就是把他生下来。”

晏寂冥看着那些字迹,看着那些从工整到颤抖的笔画,看着那些三十五年从未间断的牵挂。他想起江疏鹤说的话:她在这里等了十二年,知道我在四十公里以外,但她不来。我也不去。我们两个,都在等对方迈出那一步。

他们等到死。

他把那些信放回去,拿出陈思羽的速写本。翻开,第一页是两只手,握着手术刀的手,线条精准,细节丰富。旁边写着:“晏医生的手,像会呼吸。”

他继续翻。第二页是一颗心脏,画得很细致,旁边写着:“这是我在网上找到的心脏图片,我照着画的。晏医生说心脏像一朵花,开在胸腔里。”

第三页是一个人的侧脸,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那双眼睛很专注,看着某个方向。旁边写着:“晏医生查房的时候,我偷偷画的。他的眼睛很累,但还是在看我们。”

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每一页都是手,各种姿态的手。握笔的手,拿病历的手,插管的手,缝合的手,搭在床边的手。最后一页,是一双手握着一颗小小的心脏,那颗心脏被画得很温柔,像一朵含苞的花。

旁边写着:“谢谢您握着我的心。我不怕了。”

十六年了。这个女孩最后醒来的那一刻,说梦见他的手握着她的心,暖暖的。然后她睡着了,再也没有醒来。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梦见了他,是不是真的感觉到了温暖。但他知道,十六年来他一直留着这本速写本。十六年来他一直记得那些画。十六年来他一直在做同一件事——握着别人的心,试图让它们继续跳动。

他合上速写本,放回抽屉。窗外雨还在下,天色开始从深黑转为青灰。

凌晨五点半,他听见卧室里传来轻微的响动。然后是脚步声,江疏鹤站在书房门口。

“睡不着?”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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