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我们的时间很短 (1/5)
我们的时间很短
第二天早上晏寂冥是被厨房里的声音吵醒的。不是那种刺耳的、让人不快的噪音,而是一种很轻的、有节律的声响——刀落在砧板上的笃笃声,碗筷碰撞时的叮当声,油烟机启动时的低频嗡鸣。这些声音从门缝里渗进来,混在一起,像一层薄薄的、温暖的毯子,盖在半梦半醒的意识上。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起来。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很细的裂纹从灯座旁边延伸出去,分岔,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道裂纹。搬进来的时候天花板是新的,雪白的,平整的,五年过去了,漆面开始老化,细微的裂缝从各个角落冒出来,在特定的光线和角度下才能看见。
他在想一件事。
昨天回来之后,江疏鹤说的那句话——“我搬到你那边睡”——不是商量,是陈述。他说完之后就去洗澡了,洗完出来,直接走进了晏寂冥的卧室。没有犹豫,没有站在走廊里做那种需要鼓起勇气才能跨过去的姿态,就是走了进去,掀开被子,躺下来,像他一直在那里睡一样。
晏寂冥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也进去,躺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躺着,没有说话。过了大概十分钟,江疏鹤翻了个身,面朝他,把手搭在他胸口上,然后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手指从他胸口上滑下来,落在床单上,但整夜没有翻回去。
晏寂冥起了床,光脚踩在地板上。初秋的早晨地板已经有点凉了,从脚底渗上来,让人清醒。他穿上拖鞋,推开卧室门,走进走廊。
厨房的门开着。江疏鹤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穿着一件旧T恤,下面是一条深灰色的睡裤,脚上踩着一双他很久没见过的棉拖鞋。灶上坐着一个锅,盖着盖子,蒸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白花花的一团,被油烟机吸走。旁边的案板上还有没切完的葱花,翠绿色的,碎碎地散在木板上。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江疏鹤正在翻锅里的什么东西,动作不紧不慢,铲子碰着锅沿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翻了几下,关小火,转身去拿碗,然后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晏寂冥。
“站着干什么?”
“看你。”
江疏鹤没有接这句话,低下头继续盛东西。碗里是煎饺,底面金黄,皮薄得能看见里面馅料的颜色,一个一个码在碗里,整整齐齐。
“什么时候买的饺子?”
“昨天你洗澡的时候。叫的外送。”
晏寂冥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灶台上摆着三样东西——一碗煎饺,一碟醋,两碗小米粥。小米粥熬得稠,米粒已经开了花,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
“你六点起的?”
“六点十分。”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七点二十。江疏鹤在厨房里站了一个多小时,就为了做一顿早饭。
他们面对面坐下来吃。餐桌不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的时候膝盖偶尔会碰到。以前碰到的时候会各自往回收一点,像是被烫了一下,本能地缩回去。今天没有。江疏鹤的膝盖顶着他的膝盖,没有移开,他也没有。
“今天几台?”江疏鹤问。
“三台。第一台九点。”
“我也是。九点,有个肝胆。”
他们吃着煎饺,说着这些日常的话。以前这些对话会在晚上进行,躺在床上,两个人各自看着各自那一边的天花板,一问一答,像两个在同一个车站等不同班车的陌生人。现在是早上,是坐在同一张桌子前,是膝盖碰着膝盖,是说着话的时候能看见对方的眼睛。
吃完,晏寂冥洗碗。江疏鹤去换衣服。他洗完碗出来的时候,江疏鹤已经穿好了白大褂,站在玄关换鞋。他走过去,也换了鞋,两个人一起出门。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江疏鹤靠着电梯壁,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白大褂笔挺,领口扣得规规矩矩,头发用发胶固定过,和早上刚起床时那个头发乱糟糟的人判若两人。晏寂冥站在他旁边,也在看倒影。两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并排站着,中间隔着不到十公分的距离。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他们走出去。小区里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慢跑,有人在门口等公交。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并排着,往西边延伸。
“中午一起吃饭?”江疏鹤问。
晏寂冥想了想。中午的手术间隙通常只有四十分钟,有时候连四十分钟都没有。以前他们从来不问这个问题,各自在各自的科室吃盒饭,各自对着各自的电脑屏幕,各自过各自的午休。
“好。你来找我?”
江疏鹤点头。
他们在小区门口分开。江疏鹤往左走,去医院的侧门,晏寂冥往右走,去主入口。走了几步,晏寂冥回过头。江疏鹤已经走出去十几米了,白大褂在晨风里微微飘动,步伐不快不慢,背脊挺得很直。他没有回头,但晏寂冥还是看了几秒,然后转回去继续走。
到医院的时候还不到八点。他换了衣服,去病房转了一圈,看了今天要手术的几个病人。一个胃癌,一个结肠癌,一个甲状腺。和病人谈话的时候他偶尔走神,脑子里闪过的不是手术方案,而是早上江疏鹤翻煎饺的样子——铲子碰着锅沿的声音,蒸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的形状,案板上那些碎碎的葱花。
他收住思绪,继续谈话。
八点五十分,他进了手术室。第一台是胃癌根治,和三天前那台差不多。他洗手,消毒,穿手术衣,戴手套。护士递器械的时候看了他一眼,说晏医生今天气色不错。他嗯了一声,没多说。
手术做到十一点半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还有半个小时,江疏鹤会来找他吃饭。他低下头继续做手上的活,切除,吻合,止血,每一步都干净利落。助手在旁边拉钩,动作比平时利索,大概也是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