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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伴侣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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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侣

日子就是这样重新长出来的。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需要用力去维护的翻新,而是像春天最早的那场雨,悄无声息地渗进干裂的土里,你以为什么都没发生,但某天低头的时候,看见土缝里冒出了一点绿。

晏寂冥是在第三周的周二意识到这一点的。

那天他做完最后一台手术已经是晚上八点半了,换了衣服往楼下走,习惯性地掏出手机看消息。江疏鹤在六点十分发了一条:“我这边结束了。你好了说一声。”他打了几个字发过去,然后站在医院大厅里等。

大厅里人不多,夜班的保安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看手机,导诊台已经空了,灯也灭了一半。自动门开开合合,每次打开的时候都带进来一股凉风,带着初秋夜晚特有的那种干燥的、微微发苦的气味。他站在那里,靠着墙,看着门口。玻璃门外面是黑蓝色的天,路灯把门口的一小片空地照成橘黄色,有飞虫在灯光里绕着圈飞。

等了大概七八分钟,电梯门开了,江疏鹤走出来。他穿着白大褂,手里拎着一个布袋,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看见晏寂冥的时候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就是保持那个速度走过来,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走吧。”

两个人往外走。自动门打开,夜风灌进来,吹得白大褂的下摆往后飘。江疏鹤缩了一下脖子,把领口拢了拢。晏寂冥走在旁边,余光里看见那个动作,没说话,但往他那边靠了半步,用身体挡了挡风。

这个动作很小,小到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但江疏鹤注意到了。他侧头看了晏寂冥一眼,没有说什么,但走路的节奏微微变了一下,和晏寂冥的步伐对上了——以前他们走路总是错着半拍,他迈左脚的时候晏寂冥迈右脚,走一会儿就岔开,一前一后。现在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同步了。不是刻意的,是身体自己找的节奏,像两个并排走的钟摆,晃着晃着就晃到了一起。

他们穿过停车场,上了车。晏寂冥发动车子,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风还带着夏天的余温,他把温度调低了两度。

“今天几台?”江疏鹤问。

“三台。你呢?”

“四台。最后一台是个急诊,阑尾穿孔,麻醉不好做,病人七十三了,有冠心病。”

晏寂冥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在江疏鹤脸上切出一道一道明暗交替的光带。那张脸上的疲惫比前几周淡了一些,不是休息得更好的那种淡,是适应了某种新的节奏之后、身体自己调整出来的那种从容。眼下的青色还在,但没有那么重了,嘴唇也不像之前那样干得起皮。

“难吗?”他问。

“还行。用了点喉罩,没插管。术后苏醒慢了点,但指标都稳。”

江疏鹤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病历摘要。但晏寂冥听得出那些省略掉的东西——七十三岁,冠心病,急诊阑尾穿孔,麻醉风险极高。喉罩代替气管插管是一个冒险的决定,气道管理难度大,但能避免拔管时的心血管应激反应。江疏鹤说“用了点喉罩”的时候,省略掉的是术前评估时的反复权衡,是手术中盯着监护仪上每一条曲线时的紧绷,是病人苏醒时那几分钟里压在胸口的一块石头。

“辛苦了。”晏寂冥说。

江疏鹤看了他一眼。“你也辛苦了。”

这两个字从江疏鹤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晏寂冥觉得它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们也会说“辛苦了”,但那是在走廊里擦肩而过时的一句客套,像对同事说的,礼貌但隔着一层。现在这个“辛苦了”是从副驾驶座上传过来的,是看着他的眼睛说的,是知道对方今天真的累了之后说出来的。

车子驶出医院的停车场,拐上主路。九点钟的城市还远没有安静下来,车流依旧密集,但比晚高峰的时候松快了不少。晏寂冥开得不快,跟着车流走,偶尔变一次道。

“饿不饿?”他问。

“还行。你呢?”

“还行。回去吃?”

“家里有什么?”

晏寂冥想了想。冰箱里应该还有昨天买的青菜和鸡蛋,冷冻层里有几盒饺子,是上周末包的,猪肉白菜馅,江疏鹤调的馅,他擀的皮。两个人站在厨房里包了大概两个小时,包了将近一百个,整整齐齐码在保鲜盒里,冻起来。

“饺子?”他说。

江疏鹤点头。“行。”

车开进小区的地下车库。熄了火,两个人下车,往电梯口走。感应灯亮起来,把前面的路照得雪白。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一左一右,落在同一个节拍上。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江疏鹤靠在电梯壁上,眼睛半闭着,肩膀微微塌着。晏寂冥站在他旁边,看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到七楼的时候电梯停了一下,门开了,外面没人,又关上了。这个小插曲让两个人都笑了一下——那种很轻的、不需要理由的笑,只是觉得电梯在七楼停下来又没有人这件事本身有点好笑。

到了十一楼,电梯门打开。他们走出去,晏寂冥掏钥匙开门。锁芯转动的时候他感觉到江疏鹤站在他身后,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的体温通过白大褂传过来,温热的,带着医院里消毒水的气味。

门开了。他们进屋,换鞋。江疏鹤把白大褂脱下来挂在玄关的衣架上,走进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后脑勺靠着沙发背,眼睛看着天花板。晏寂冥从厨房里拿了水出来,递给他一瓶。江疏鹤接过去,拧开盖子喝了两口,然后把瓶子放在茶几上,继续看着天花板。

“累了?”晏寂冥问。

“还好。就是想坐一会儿。”

晏寂冥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对面墙上的电视。电视没开,黑色的屏幕里映出客厅的倒影——沙发,茶几,两个人模糊的轮廓。窗外有车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从这头滑到那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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