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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面面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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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面

你做的面很好吃。

晏寂冥正在做一台胰十二指肠切除术,手术做到第三个钟头的时候,护士接了一个电话,脸色变了一下,走到他旁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手里的钳子还夹着一条需要结扎的血管,头也没擡,让她再说一遍。护士凑近了说,麻醉科那边出了点状况,江医生被家属围在办公室里了。

他手里的钳子停了一秒。只有一秒。然后他继续把那根血管结扎好,打结,剪线,把手里的器械放下,转过身看着巡回护士。“叫陈主任来接台。”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和他平时在手术台上任何一个决定一样,没有多余的情绪。但手术室里的人都感觉到了什么,没有人多问,巡回护士立刻出去打电话了。

他脱了手套和手术衣,走出手术间的时候步伐没有加快,和他平时下台的时候一模一样。但他自己知道,从他听到那句话到走出手术间的那段距离里,他的心跳从六十次跳到了将近一百次。他没有跑。他一次都没有跑。他走过走廊,经过两个手术间,经过护士站,走进电梯,按了麻醉科的楼层。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两点四十七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住这个时间,但他记住了。

电梯到了。门打开的时候他听见了声音。不是那种尖叫或者哭喊,是一群人的声音搅在一起的嗡嗡声,像一窝被捅了的蜂。走廊里有几个护士站在旁边,表情紧张,看见他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他没有看她们,直接往江疏鹤办公室的方向走。走廊不长,他走了大概二十步。在这二十步里他的脑子像一台被加速运转的机器,把所有可能的情况都过了一遍——家属围困,麻醉科,能出什么事?麻醉相关的医疗纠纷最常见的是麻醉意外,术中知晓,麻醉后苏醒延迟,或者最坏的那种——病人没醒过来。他排除了术中知晓,那东西家属不会这么快闹起来。排除了苏醒延迟,那东西不值得围办公室。他的脚步没有停,但脑子里那个最坏的选项像一块石头一样沉到了最底下。

办公室的门关着。门外站着四个人,两个男人两个女人,其中一个女人在拍门,手掌拍在门板上发出的声音很闷,砰砰砰的,嘴里喊着“出来”“给我们一个说法”。旁边一个男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在说“对,就是那个麻醉医生”“现在躲在里面不出来”。另外两个人靠在墙上,一个在哭,一个叉着腰站着。

晏寂冥走过去的时候没有看他们任何一个人。他直接走到门前,握住了门把手。拍门的那个女人停下手看着他,打电话的男人也转过来看他,那个叉着腰站着的男人往前迈了一步。

“你谁啊?”

晏寂冥没有回答。他拧了一下门把手,门从里面反锁了。他敲了三下,声音不大,但很沉,指节叩在门板上的声音和那个女人拍门的声音完全不同,是那种不需要用力就能穿透的、低频的声响。

“是我。开门。”

门里面安静了一秒。然后他听见锁扣转动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他推门进去,在身后把门重新锁上了。

办公室里的灯开着,但窗帘拉上了,光线被遮掉大半,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暧昧的光线里。江疏鹤坐在靠窗的位置,背靠着墙,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他的白大褂扣子解开了,里面的衬衫领口也松了一颗,头发有点乱,像是被人扯过或者自己用力抓过。脸上没有伤,但嘴唇的颜色很淡,几乎和他皮肤的颜色差不多。他面前的书还是翻开的,笔掉在地上,滚到了桌子腿旁边。

晏寂冥站在门口看了他两秒。在这两秒里他确认了几件事:江疏鹤没有受伤,意识清楚,呼吸平稳,瞳孔大小正常,没有受惊吓之后的过度换气或者僵硬。他走过去,在江疏鹤对面坐下来。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怎么回事?”

江疏鹤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他清了清嗓子,又试了一次。“今天早上第三台,一个甲状腺。术前评估没问题,麻醉诱导也没问题,手术做到一半的时候,心率突然掉下来了。从九十掉到四十,大概用了……不到一分钟。”他的声音很平,和他在手术室里报告生命体征的时候一模一样,每一个数据都精确,每一个时间点都清晰。但晏寂冥听得出来,那种平静是用很大的力气维持的。

“我给了阿托品,效果不好。又给了肾上腺素,0.5毫克,静脉推注。心率上来了,但血压撑不住。我怀疑是过敏性休克,给了肾上腺素泵注,又给了甲强龙和苯海拉明。后面稳住了。手术继续做完了。病人送到ICU观察,目前生命体征平稳。”

他说完了。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帘把外面的光挡住,空调的送风口发出嗡嗡的声音。晏寂冥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知道这段话里省略掉的东西——心率从九十掉到四十,不到一分钟。在那一分钟里,麻醉医生要做的事情是判断原因、选择药物、计算剂量、推注、观察反应、调整方案。所有的这些要在六十秒内完成。而在这个过程中,手术台上还有一个敞开的切口,主刀医生在等着,护士在递器械,监护仪在报警。那一分钟里,整个手术间所有的人都在等麻醉医生一个人做决定。那个决定会直接影响病人是活着下台还是死在台上。

“家属怎么回事?”晏寂冥问。

江疏鹤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肌肉的、不受控制的抽搐。“病人家属。不知道谁跟他们说了什么,说是我用药用错了,病人才会心跳停。手术结束后在恢复室门口堵我,从恢复室一直跟到办公室。四个人,拍门,骂,打电话叫人。”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陈述一件和他自己无关的事情。但晏寂冥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那不是害怕,是克制。他在克制自己不在晏寂冥面前表现出任何失控的迹象。

“通知科主任了吗?”

“通知了。在处理。”

“医务处呢?”

“也在处理。”

“你吃饭了吗?”

这个问题让江疏鹤愣了一下。他擡起头看着晏寂冥,眼睛里有一点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意外,是一种被什么东西轻轻击中的、短暂的失神。

“没有。”

晏寂冥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门外那四个人还在,拍门的女人靠在墙上,打电话的男人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哭的那个还在哭,叉腰的那个站在原地没动。他们看见门开了,全都转过头来。晏寂冥没有看他们,对着走廊尽头的护士站说了一声:“帮我买一份饭上来。什么都可以。”护士站那边应了一声,脚步声跑远了。他关上门,重新锁好,走回来坐下。

“你的手。”他说。

江疏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松开,又绞上。“没事。”

晏寂冥没有再说。他坐在那里,和江疏鹤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办公桌。桌子上的书还翻在那一页,笔还躺在地上,保温杯的盖子没拧紧,斜着,杯口有一圈干涸的水渍。这些东西维持着江疏鹤被打断之前的那个状态的残骸——他本来在看书,在等下一台手术,然后家属来了,一切都被打乱了。

大概过了十五分钟,有人敲门。晏寂冥站起来去开,是护士站的护士,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饭盒。她把塑料袋递过来的时候看了一眼里面的江疏鹤,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晏寂冥关上门,把饭盒从塑料袋里取出来,打开盖子,把筷子掰开,放在江疏鹤面前。红烧排骨,炒青菜,米饭。和那天中午他去找江疏鹤吃饭的时候,江疏鹤给他带的菜一模一样。

江疏鹤低头看着那个饭盒,没有动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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