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我的特别关心 (2/3)
“我来焙花椒。”晏寂冥说。
江疏鹤往旁边让了让,把花椒的袋子推过来。
晏寂冥找了一口小铁锅,放在灶上,开小火。锅热了之后把花椒倒进去,用铲子不停地翻动。花椒在干热的锅底上发出细小的噼啪声,香气随着温度升高一层一层地释放出来——先是一股清新的柑橘调,然后是木质调的深沉,最后是那股标志性的、让人舌尖发麻的辛香。他把火关掉,花椒倒在砧板上,用刀背碾碎。碾碎的花椒粉末在黑亮的木板上散开,和辣椒籽的红色混在一起,形成一种斑驳的、油画般的纹理。
江疏鹤剪完了辣椒,把剪刀放下,走到灶台前。他把剪好的辣椒段倒进铁锅里,开小火,慢慢地焙。辣椒在热锅里微微卷曲,颜色从鲜红变成暗红,边缘有一点点焦黄的痕迹。香气比花椒更霸道,呛得江疏鹤眯了一下眼睛,偏过头咳嗽了两声。
晏寂冥从抽屉里拿出两个口罩,拆开,一个递给江疏鹤,一个自己戴上。
江疏鹤接过口罩,看了一眼,戴上。口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被辣椒呛得有点红,眼尾有一点点湿意,但亮得很。
他们站在灶台前,一个焙辣椒,一个碾花椒。铁锅里的辣椒段在小火的焙烤下慢慢卷曲变色,花椒粉的麻香和辣椒的辛辣在空气里厮杀,谁也不让谁。油烟机开到最大档,嗡嗡地转着,把大部分的气味抽走,但还是有残留的辛香在厨房里游荡,钻进鼻腔,钻进喉咙,钻进每一个毛孔。
江疏鹤把焙好的辣椒段盛出来,放在一个碗里。他摘下口罩,鼻子和脸颊被辣得发红,额头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辣不辣?”晏寂冥问。
“还行。”
晏寂冥伸手,用拇指把他额头上那滴快要滑进眼睛的汗珠抹掉。江疏鹤愣了一下,然后没动。晏寂冥的拇指从他额头划过,经过眉骨,经过眼尾,把那滴汗带走了。指腹上沾着一点咸涩的湿意。
“你手上全是花椒粉。”江疏鹤说。
“嗯。”
“蹭我脸上了。”
“嗯。”
江疏鹤看着他,没说话。然后他转过身,从冰箱里拿出腌好的牛肉,把豆芽和莴笋洗干净,莴笋切成薄片。晏寂冥站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刀落在莴笋上,切出来的片薄厚均匀,每一片都差不多在两毫米左右,边缘整齐,没有毛边。这是外科医生的刀工,是几百台手术、几千次缝合、几万次切割练出来的。手稳,心也稳。
江疏鹤把切好的莴笋片和豆芽一起铺在碗底。然后起锅烧油,放豆瓣酱炒出红油,加姜蒜末,加高汤,煮开。汤底在锅里翻滚着,红亮亮的,豆瓣的酱香和姜蒜的辛香在热气里升腾。他把牛肉片一片一片地下进锅里,用筷子轻轻拨散,煮到变色,连汤带肉一起倒进铺好蔬菜的碗里。
最后一步。晏寂冥把焙好的辣椒段和碾碎的花椒粉撒在牛肉上面,烧了小半碗油,油温烧到冒烟的时候,端起来,均匀地淋上去。
刺啦——
那一瞬间,整个厨房都被点燃了。热油浇在辣椒和花椒上的声音是滚烫的、炸裂的、带着侵略性的。辣椒的红色被油温激发出更深层的色泽,花椒的麻香在热油的催化下爆发出一种近乎暴烈的芬芳。油烟机拼命地转,但那股气味还是从厨房漫到了客厅,从客厅漫到了走廊,从走廊漫进了卧室。整间屋子都是水煮牛肉的味道,浓烈的,霸道的,不讲道理的。
两个人站在灶台前,看着那碗水煮牛肉。红油浮在汤面上,厚厚的一层,像熔岩。牛肉片在红油下面若隐若现,边缘微微卷曲,表面裹着一层薄薄的淀粉浆,在灯光下闪着光。豆芽和莴笋垫在碗底,被热汤烫得半透明。辣椒段和花椒碎撒在最上面,被热油淋过之后,颜色更深了,香气更浓了。
江疏鹤拿了两双筷子,递了一双给晏寂冥。
他们站在厨房里,夹了第一片牛肉。
晏寂冥把牛肉送进嘴里。舌尖碰到肉片的瞬间,先是辣——那种从口腔一直烧到喉咙的、带着痛感的辣。然后是麻——花椒的麻从舌尖开始蔓延,像无数根极细的针在舌面上跳舞,让整个口腔都陷入一种酥酥的、微微震颤的状态。然后是咸和鲜——豆瓣酱的咸香和高汤的鲜甜在辣和麻的底下稳稳地托着,像一首曲子的低音部,不抢眼,但没有它,所有的高音都是飘的。最后是牛肉本身的质感——嫩,滑,入口即化,纤维在齿间断开的时候几乎不需要用力,像切一块完美的、五分熟的牛排。
他嚼了几下,咽下去。喉咙里一路烧下去,暖的,不是灼伤的烫,是冬天喝了一口烈酒之后那种从食道一直暖到胃里的暖。
他转过头看江疏鹤。那个人也在嚼,腮帮子微微鼓出来一块,嚼了几下,停下来,又嚼了几下。他的嘴唇被辣油染得通红,鼻尖上也沾了一点红油,亮晶晶的。额头上又出了一层汗,汗珠沿着太阳xue往下淌,流到耳际,被发胶挡住了。
“怎么样?”晏寂冥问。
江疏鹤咽下去,伸出舌尖舔了一下上唇。舌尖也是红的。
“好吃。”
就两个字。但晏寂冥听得出这两个字里面的东西——不是客套,不是敷衍,是真的好吃。是那种在厨房里站了两个小时、被辣椒呛了眼睛、被花椒麻了舌头、被热油烫了手背之后,吃到第一口成品时的、实实在在的好吃。是“我们一起做出来的”那个好吃。
他们站在厨房里,把那碗水煮牛肉吃完了。不是坐在餐桌前,是站着,一人一双筷子,你一片我一片,从碗里捞。豆芽和莴笋也没剩下,被筷子夹得干干净净。最后碗底只剩一层红油,油面上浮着几粒花椒碎和几片辣椒籽,像一场盛宴结束之后的残局。
江疏鹤把碗放进水池里,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水把红油冲散,在水面上形成一圈一圈的、彩色的油膜,在灯光下闪着虹彩般的光泽。他看着那些油膜散开,消失在下水口的漩涡里。
“晏寂冥。”
“嗯。”
“以后每周做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