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夏天结束了 (1/4)
夏天结束了
九月来了。紫苏没有救回来。
江疏鹤又买了一盆。这次是带盆发的大苗,叶子紫得发黑,茎秆粗壮,看起来比上一盆结实得多。快递箱放在玄关拆开的时候,他蹲在地上把花盆从纸箱里端出来,动作很轻,像端一碗很烫的汤。晏寂冥站在旁边看着,没帮忙——他试过,江疏鹤说不用,他就没再伸手。
那盆新紫苏放在阳台上老位置。旁边是老紫苏留下的空花盆,土还在里面,干裂了,裂成一块一块的,缝隙里有一根枯死的根,灰白色的,细得像头发丝。江疏鹤没有把那个空花盆收走,就让它放在那里,和新的花盆并排摆着。
“这个不扔吗?”晏寂冥指着空花盆。
“留着。”
“留着干什么?”
“看着。”
晏寂冥没再问。他后来注意到,江疏鹤每天早上浇水的时候,会给那个空花盆也浇一点。水浇在干裂的土面上,渗不下去,积在裂缝里,像一小片一小片很小的湖。过一会儿,水就蒸发了,土还是干的,裂的还是裂的。但他每天浇,每天浇,像一个仪式。
九月中旬,医院里出了一件事。
不是他们科室的事,是楼下急诊科的事。一个病人在抢救室里死了,家属不接受,叫了十几个人来,把急诊科的大门堵了。保安拦不住,报了警。警察来了,把人带走了。但那天下午整个医院的气氛都变了,走廊里的人走路比平时快,说话比平时轻,像踩在一层薄冰上,不知道哪一步会踩碎。
晏寂冥那天下午有手术。他进手术室之前给江疏鹤发了一条消息:“急诊那边的事听说了吗?”江疏鹤回了一个字:“嗯。”他又发:“你那边没事吧?”过了几分钟,江疏鹤回了两个字:“没事。”
手术做到一半的时候,麻醉医生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晏寂冥没听清,手里的钳子还夹着一条血管,他头也没擡。旁边的器械护士脸色变了一下,看了一眼麻醉医生,又看了一眼晏寂冥。麻醉医生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很低:“麻醉科那边有人在闹。不是江医生,是另一个组。但整层都封了。”
晏寂冥的手停了一秒。然后他继续把那根血管结扎好,打结,剪线。动作和平时一样快,一样准,一样干净利落。他没有停,没有加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但他自己知道,从他听到那句话到做完这个动作的那几秒里,他的心跳从七十跳到了将近一百一。
他没有下台。手术做到最关键的部分,他下不了。他站在台前,手在病人的腹腔里,一层一层地分离组织,一根一根地结扎血管。他的脑子被劈成了两半——一半在做手术,一半在想着麻醉科那条走廊。那条走廊他走过无数次,从电梯口到江疏鹤的办公室,大概两百步。他记得走廊的灯光是白色的,很亮,照在地板上反光。走廊的墙壁是淡绿色的,上面挂着一排宣传栏,贴着各种麻醉相关的科普海报。江疏鹤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的右手边,门上贴着他的名字,楷体,黑色的字。
他做完最后一针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小时以后了。脱掉手套,洗手,换衣服。他做这些的时候没有跑,但每一个动作都比平时快。出了手术室,他拿出手机,看见江疏鹤发了一条消息:“没事。别来。”
他看着那四个字,站在走廊里,站了几秒。然后他去了。
电梯到了麻醉科楼层的时候,门一打开,他就看见了。走廊里站着几个保安,还有两个穿制服的人。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关着,但他知道江疏鹤在里面。因为那扇门上有他的名字,楷体,黑色的字。
他走过去的时候,一个保安伸手拦了他一下。“现在不能过去。”
“我找人。”
“找谁?”
“麻醉科江医生。”
保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的同事。“你是他什么人?”
晏寂冥看着那扇关着的门。“同事。外科的。”
保安犹豫了一下,把手放下了。晏寂冥走过去,走到那扇门前,敲了三下。指节叩在门板上的声音不大,但很沉。门里面安静了一秒。然后他听见脚步声,锁扣转动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他推门进去,在身后把门关上了。
江疏鹤站在门后面,穿着白大褂,领口扣得规规矩矩。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和平时在手术室里一样——平静的,专业的,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但他的眼睛不是那样的。那双眼睛里有东西,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一种更深处的、更暗的东西。像一口井,水面很低,但你能看见水在那里,在很深的底下,不动,但一直在那里。
“我说了别来。”江疏鹤说。
“我知道。”
“那你来干什么?”
“看看你。”
江疏鹤没说话。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桌上的电脑屏幕亮着,旁边摊着一本翻开的书,笔放在书页中间,夹着。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杯壁上有一圈水渍。
晏寂冥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
“怎么回事?”
“另一个组的。病人术中血压垮了,没救回来。家属不认可麻醉记录单上的用药时间和剂量。现在封了办公室,在查监控和用药记录。”
“跟你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