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无声的崩裂 （2/2）

第二天下午，在医生的允许下，路眠情况稍稳，被转入了普通单人病房，但依旧需要密切观察。

他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和手腕上传来的尖锐疼痛中恢复意识的。眼皮沉重得像是被粘住，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艰难地睁开。

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一片纯白的天花板，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气味。身体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样，无处不在地泛着虚弱和疼痛，尤其是左手手腕，被厚厚的纱布包裹着，传来一阵阵钝痛。

记忆如同碎片般缓慢回笼——冰冷的浴缸，刺目的鲜血，无边的黑暗和绝望……

他还活着。

这个认知并没有带来丝毫庆幸，反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令人窒息的疲惫和麻木。为什么……要救他呢？活着……太累了。

他微微转动干涩的眼球，视线落在趴在床边浅寐的人身上。

是范云熙。

他看起来疲惫不堪，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平时总是熨帖的衬衫皱巴巴的，袖口甚至还能看到一丝没能完全洗净的、淡褐色的血迹残留。他就那样趴在床边，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是微微蹙着的，一只手还小心翼翼地、虚虚地搭在病床的边缘，仿佛随时准备醒来。

路眠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酸涩和愧疚瞬间涌了上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是他……是他救了自己。自己这副狼狈不堪、寻死觅活的样子，这一次彻底地暴露在了他的面前。他一定……觉得很麻烦很负担吧……

强烈的自我厌恶和羞耻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下意识地想把自己的手从范云熙的掌心下抽回来，不想用这样肮脏破碎的身体玷污了他的触碰。

这个细微的动作惊醒了浅眠的范云熙。

他猛地擡起头，眼底还带着血丝和未褪的疲惫，但对上路眠睁开的眼睛时，那双眼眸瞬间亮了起来，充满了巨大的 relief 和担忧。

“路眠？你醒了？”他的声音因为紧张和刚刚醒来而有些沙哑，他立刻按响了调用铃，然后小心翼翼地凑近，目光急切地扫过他的脸，“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医生马上就来。”

路眠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毫不作伪的关切和焦急，看着他那显而易见的疲惫和狼狈，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是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然后像是无法承受那过于灼热的目光般，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颤抖着，在眼下投出脆弱的阴影。

眼泪，无声地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迅速洇入苍白的鬓角。

范云熙看着他这副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发紧。他没有再多问，只是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他眼角的泪水。那动作小心翼翼，充满了珍视，仿佛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没事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都过去了。我在这里。”

简单的几个字，却像一道微弱的光，穿透了路眠内心厚重的冰层。

医生和护士很快进来，进行检查。范云熙退到一旁，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路眠。林小满也闻声进来，红着眼圈站在床边，想说什么，又被范云熙用眼神制止了。

检查完毕，医生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主要是伤口护理、防止感染、补充营养以及绝对静卧休息。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路眠始终闭着眼睛，不肯看任何人，也不肯说话，像是把自己彻底封闭了起来。

范云熙没有强迫他。他只是默默地调整好输液管，帮他掖好被角，然后重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安静地陪伴着。

夕阳的光辉通过病房的窗户洒进来，将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柔和的暖金色，却无法驱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和悲伤。

路眠的内心，正经历着一场无声的、更加剧烈的崩裂和重塑。活下去的理由似乎已经彻底粉碎，但那双为他拭泪的、温暖的手，和那句“我在这里”，却又像一颗极其微弱的火种，在他冰冷的绝望深渊里，顽强地闪烁着。

活下去，似乎需要更大的勇气。而死亡，也并非想象中的那般一了百了。

他该怎么办？